这寒意与中原不同,不是干冷,而是湿漉漉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雾气从山林深处漫上来,灰蒙蒙的,缠缠绕绕,三五步外便看不清人影。
脚下的腐叶经了连日阴雨,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会“噗”地陷下去,冒出几串浑浊的气泡,带着一股子朽烂的腥甜。
穆素风走在队伍中间,青衫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却仍整整齐齐,不见半分狼狈。他左手按着剑柄,右手捻须,目光越过前头探路的弟子,望向雾气深处。
“师父,”前头一个华山弟子回过头来,声音压得极低,“这林子越走越不对,像是……像是有人故意栽的。”
这弟子名叫董元度,二十出头,生得浓眉大眼,是华山派年轻一辈中武功出众的好手。
此番入山追凶,他主动请缨做开路先锋,一路披荆斩棘,从未有半句怨言。
穆素风微微颔首,脚下不停,缓声道:“你看出了什么?”
董元度指着左近几株梅树:“师父您瞧,这些梅树瞧着杂乱无章,可仔细看,株距几乎相等,显然是人力栽种。而且……”
他顿了顿,指向另一侧:“那边几株,与这边遥遥相对,隐隐有呼应之势。弟子曾读过几句诗文,说什么‘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梅树栽成这样,倒像是故意布成的……阵势。”
穆素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捻须笑道:“不错,你能看出这些,足见平日里用功了。这正是梅花阵,依五行八卦之理栽种,暗合九宫变化。若是寻常人误入其中,转上三天三夜也出不去。”
他说着,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十万大山深处,能布下这等阵势的,除了五毒教,还能有谁?看来咱们离那妖女的老巢,不远了。”
身后众人闻言,精神都为之一振。
凌霜华快步上前,抱拳道:“穆掌门博闻强识,连这等苗疆阵法都了如指掌,霜华佩服!若非有您在,咱们这些人怕是连门都摸不着。”
穆素风摆了摆手,笑容谦和:“凌掌门过誉了。穆某不过是多读了几本闲书,哪里比得上凌掌门为师尊报仇的一腔热血?
说起来,倒是穆某惭愧,若非我那苦命的星瑶和承钧徒儿惨死于妖女之手,穆某也不至于追到这穷山恶水来。”
他说到最后,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泛红,忙侧过头去,似是不愿让人看见他这失态的模样。
众人见了,无不动容。
苏砚秋站在丈夫身侧,见他这般模样,心头一酸,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臂。
她想起女儿星瑶临终时那张苍白的小脸,想起承钧被毒矛贯穿胸膛的惨状,眼眶也湿了。
穆素风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深吸一口气,敛去悲色,沉声道:“不说这些了。眼下最要紧的,是破了这梅花阵,找到那妖女,为死去的同道报仇雪恨!”
他说着,指向左前方一株枝干虬曲的老梅:“诸位且看,这株梅树与旁的不同,枝干多向左盘绕,正是生门所在。咱们由此入阵,切记要紧跟穆某的步伐,一步也不能错。”
众人齐声应诺。
苏砚秋跟在丈夫身侧,看着他从容不迫地指点方位,心中又是敬佩又是自豪。
她与穆素风青梅竹马,自幼一同长大。
那时他还是师父座下最出众的弟子,剑法出众,为人谦和,待人接物无不妥帖。
师父常说:“素风这孩子,根骨好,心性更好,将来必成大器。”
后来师父将自己许配给他,苏砚秋满心欢喜。几十年风雨同舟,他待她始终如初,待弟子宽厚仁爱,待同道谦和有礼。
江湖上提起“华山穆素风”,谁不赞一声“君子剑”?
即便女儿惨死、爱徒丧命,他悲痛欲绝,却仍强撑着主持大局,带着两派弟子千里追凶。
这份担当,这份气度,放眼江湖,有几人能及?
苏砚秋望着丈夫的侧脸,心道:星瑶和承钧若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一行人跟着穆素风,在梅林中曲折前行。
越往里走,雾气越浓,空气里渐渐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偶尔有不知名的虫豸从腐叶下爬过,窸窸窣窣的,惊得几个峨眉女弟子低声惊呼。
穆素风始终面色从容,步履稳健,时而停下辨认方位,时而轻声指点身后弟子。
他那温和平易的声音在雾气中传开,莫名让人心安。
“小心脚下,此处有蛇穴。”
“往左三步,莫要踏错。”
“屏息,前头有毒瘴。”
……
一路行来,遇蛇驱蛇,逢瘴避瘴,竟真有惊无险地穿过了大半梅林。
苏砚秋越看越是钦佩,这些本事她从未见丈夫施展过,想来是这些年来独自研读典籍、暗中苦修所得。
他向来谦逊,从不炫耀,若不是此番情势危急,只怕这些本事还要继续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