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却站得笔直,目光扫过院中众人,不怒自威。
“扑通”、“扑通”,院内外将士齐齐单膝跪地:“恭喜公主喜得麟儿!”
“恭喜?”完颜菖蒲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我看你们是来报丧的。”
蒲鲜万奴抬头急道:“公主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完颜菖蒲冷笑,缓步走下台阶,“我卧榻分娩,你们便在外兵戎相见。怎么,是嫌这东北太平太久,要自家先乱起来?”
她行至院中,阳光照在她脸上,更显憔悴,可那双眸子亮得惊人:“胡将军,你方才说,我的今日是万千将士用命换来的。这话不错。”她转向杨虎,“杨管家说,我的今日也有夫君和王府扶持。这话也对。”
她停下脚步,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可你们忘了,我完颜菖蒲能有今日,首先是因为我是完颜菖蒲。”
这话掷地有声,院中俱是默然。
“蒲鲜万奴,”完颜菖蒲看向那黑脸将军,“你跟着我时,手下不过三百骑。如今呢?”
蒲鲜万奴低头:“末将麾下已有八千铁骑。”
“胡青奴,你当年无处可去,伤痕累累,是谁收留你?”
老将眼眶微红:“是老主母!”
完颜菖蒲点头,又看向杨虎、定风波:“二位老叔,公公与我信中言‘菖蒲是金枝玉叶,却也是我杨家媳妇。望你持家以和,待下以宽。’这话,我可曾有一日敢忘?”
杨虎动容:“少夫人从未辜负老爷期望。”
“既如此,”完颜菖蒲声音提高,“你们今日所作所为,是将我置于何地?是将我的孩子置于何地?”
她忽剧烈咳嗽起来,女卫忙上前搀扶。
她摆摆手,强自站稳:“我知你们心思。蒲鲜万奴、胡青奴,你们怕孩子去了长安,从此成了王府傀儡,断送东北基业。
杨虎、定风波,你们怕孩子留在东北,将来与兄弟姐妹离心,祸起萧墙。”
句句说中要害,四人俱是低头。
“可你们想过没有?”完颜菖蒲声音转柔,“我的孩子,身上流着完颜氏与杨氏的血。他在长安,便是联系东北与中原的纽带;他在东北,便是杨家在这片土地上的根。
这本是两全其美之事,为何非要看成你死我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腹中隐痛:“今日我把话说明白。孩子,必须回长安。”
蒲鲜万奴猛地抬头:“公主!”
“听我说完。”完颜菖蒲抬手,“孩子回长安,入宗谱,受王府教养。但每年春秋两季,须回东北住上月余,熟悉此地风土人情。待他年满十岁,自行选择是留在长安,还是归来东北。”
她看向杨虎:“这个条件,王府可答应?”
杨虎与定风波对视,重重点头:“属下代老爷应下!”
“好。”完颜菖蒲又转向麾下将领,“至于你们,既然都等不及了,那就给本宫好好练兵!
制定详细的作战方略,明年秋收后,本宫要看到一举定江山的良策!届时,我自会亲往上京,与耶律南仙谈个分明!”
这番话既安抚了王府,又给了将领希望,更保全了孩子的未来。
院中诸人,无论立场,皆心悦诚服。
“末将领命!”蒲鲜万奴、胡青奴齐声应道。
完颜菖蒲这才颔首,转身走向内室。
片刻后,她怀抱两个襁褓缓步而出。
众人屏息望去,只见那女婴肤色白皙,眉眼精致如画;男婴则面色红润,颇有英气。
完颜菖蒲低头凝视孩子,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轻轻摇晃襁褓,手指拂过婴儿细嫩的脸颊,又在女儿额头印下一吻。
“春和,景明。”她轻声唤着早就取好的名字,声音微颤,“要听话……娘亲很快就会接你们回来。”
这般说着,她从怀中取出那段龙骨,小心放入男婴襁褓中,又自腕上褪下一对翡翠镯子,塞进女婴包裹。
最后,她抬头看向杨虎二人,眼中泪光闪烁,语气却斩钉截铁:“告诉陆萱,孩子是我的命。若他们在长安受半分委屈,我做得会比李嵬名更狠、更绝。”
“少夫人放心!”杨虎与定风波单膝跪地,双手高举接过孩子,“属下以性命担保,小少爷和小小姐必当无恙!”
完颜菖蒲别过脸去,摆手:“走吧。”
“公主!”蒲鲜万奴急道。
“不想饿死,就让他们走!”完颜菖蒲厉声,泪水终于滑落,“传令三军,让开道路!”
将士们面面相觑,终究缓缓让出一条通道。
杨虎与定风波将孩子交给候在一旁的乳母,亲自护着上了暖轿。
马车缓缓启动,数十名摘星卫前后簇拥,马蹄踏着枯叶,渐行渐远。
完颜菖蒲立在院门前,一动不动望着车队。
湖风吹起她单薄的寝衣,身影萧索如深秋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