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脚下步履如飞,施展轻功在山林间疾奔,衣袖带起的劲风扫得两旁枝叶簌簌作响,惊起数只夜鸟扑棱棱飞向夜空。
这般奔了约莫数个时辰,她胸口那股气却愈发堵得慌,眼前又浮现出杨炯手持古怪火器、冷冷盯着自己的模样,五百铁甲军士弩箭齐指的场景更是挥之不去。
她猛地刹住脚步,脚尖在一块青石上一点,身子借力拔起,轻飘飘落在一株老松横生的枝桠上。
夜风拂过林梢,松涛阵阵如泣。
童颜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指甲深深掐进树皮里,眼中恨意翻腾,却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这十年,她是如何过来的?
十三岁那夜,她从雷火中假死逃生,浑身焦黑,衣衫尽毁,像条野狗般爬进深山。
白日里怕寨民搜山,只能躲在山洞深处;夜里才敢出来寻些野果、草根果腹。
有几次饿得狠了,连腐肉都吃过,差点被尸毒要了性命。
最险的一回,她误入黑熊领地,被那畜生追了整整三里地,后背被熊掌扫中,皮开肉绽,若非跌进一处深涧顺流而下,早已成了熊口之食。
她在涧边昏迷三日,醒来时伤口已生了蛆虫,是她咬着牙,用石片一点点刮去腐肉,又寻了些止血草嚼碎了敷上,这才捡回一条命。
后来她误打误撞闯入五毒教禁地“万蛊窟”,被毒虫围攻,全身溃烂,命悬一线之际,被教中太上长老“鬼婆婆”所救。
那老婆子见她根骨奇佳,又有一股狠劲,便收她为徒,传她蛊术武功。
这十年,她睡的是虫窟蛇穴,吃的是毒虫毒草,日夜与五毒为伴。别的姑娘这个年纪正在梳妆打扮、谈情说爱,她却将一条条毒虫养在身边,忍受着万毒噬心之苦,只为炼成那“万蛊归宗”的至高境界。
多少次疼得在地上打滚,指甲抠进石缝里折断;多少次练功走火,七窍流血差点毙命;多少次在梦里重回那火刑架,惊醒时一身冷汗,泪水湿透枕头。
她咬牙熬过来了,就为了今日。
可偏偏……
“凭什么?!”童颜猛地一拳捶在树干上,震得松针簌簌而落,“我苦修十年,难道还斗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王爷?!”
她越想越气,越气越委屈,眼眶渐渐红了。
但见她脚尖在树枝上一点,身子如落叶般飘下,落地时狠狠一脚踹在旁边一株碗口粗的松树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松树竟被她一脚踹得树干开裂,树冠摇晃不止。可这一脚用力过猛,震得满树松针如雨般落下,劈头盖脸砸了她一身。
童颜猝不及防,被松针迷了眼,忙抬手去拂,脚下却又踩中一块滑石,“哎呦”一声,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了落叶堆里。
松针沾了满头满脸,有几根还钻进了衣领,刺得脖颈痒痒的。
童颜手忙脚乱地扒拉,越扒拉越狼狈,最后索性不弄了,坐在那儿望着夜空发愣。
月色朦胧,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山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谁在低低哭泣。
童颜鼻尖一酸,积攒了十年的委屈如决堤之水,再也抑制不住。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颤抖起来。
起初只是小声啜泣,渐渐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呜咽。她哭得浑身发颤,眼泪顺着指缝溢出,滴在身下的落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这哭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凄凉,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应和着她的哭声,更添几分孤寂。
也不知哭了多久,眼泪都流干了,只剩胸口还一抽一抽地疼。
童颜抬起脸,月光下,她眼眶红肿,鼻尖通红,脸上泪痕交错,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那妖异诡谲的模样,倒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她抹了把脸,正要起身,目光却无意间瞥见脚边。
方才她那一坐,将厚厚的落叶压出一个坑来,此刻坑边露出一小块湿土。但见那湿土上,有一条红褐色、细如发丝的铁线蚓,正缓缓蠕动着。
这铁线蚓乃是苗疆特有小虫,虽无毒,却能吐出一种极黏的丝线。此刻这条铁线蚓前端正吐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黏丝,黏丝另一端,缠住了一只青绿色的樟尺蠖。
那尺蠖本是躲藏在落叶下的,此刻被黏丝缠住腹足,拼命挣扎扭动,想要挣脱。
可它越挣扎,那黏丝缠得越紧,铁线蚓轻轻一扭身子,尺蠖就被拽得跟着它挪动方向,明明是活物,却像被提了线的木偶,半点由不得自己。
童颜怔怔看着这一幕,连哭都忘了。
夜风拂过,卷起几片松针擦过地面,发出沙沙轻响。
她盯着那对虫影,看着铁线蚓慢悠悠拖着尺蠖往落叶深处爬,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
“我会巫蛊啊!”
这五个字如惊雷般在她心中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