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继而是清明。
二傻子看看手中玉佩,又看看花解语,眼神从迷惑渐渐变得清明。
“姐……姐姐?”二傻子声音沙哑,再不似先前痴傻,“你……你是爹说过的……花山那个姐姐?”
花解语甩开苏凝的手,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嗯。以后跟姐姐回花山生活。”
二傻子一愣,随即看向俞平伯的尸体,双目突然一红,哽咽道:“他……他其实每年都偷偷去花山看你……只是不敢露面……怕那女人知道后,会对你不利……”
“不必说了!”花解语摆手打断,声音冷硬,“我不想知道!”
二傻子剧烈咳嗽数声,咳出大口黑血。
他脸色忽然又红了起来,这一次红得发紫,如夜叉现世,眼中理智迅速消退,淫蛊再次发作。
他痛苦地嘶吼,双手撕扯自己衣襟,眼中满是挣扎。
就在神志即将彻底沦陷的刹那,他忽然瞥见地上那条被俞平伯扯断的珊瑚蛇,蛇头尚在,毒牙毕露。
二傻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扑过去,一把抓住蛇头,不顾毒牙刺入掌心,运力一掰,竟将蛇头硬生生按向自己脖颈。
毒牙入肉,黑血涌出。
二傻子松开手,缓缓转头,看向花解语,脸上竟露出一抹憨憨笑容,那笑容干净纯粹,如孩童一般。
“姐……姐……”他声音微弱,“我想……体面一点……终于……终于解脱了……”
二傻子缓缓仰面倒下,嘴唇翕动,声音微不可查,却字字清晰:
“太阳一出天下红,姐姐骑马我骑龙。姐姐骑马街上走,弟弟我……我骑龙到江东……”
最后一个“东”字吐出,气息断绝。
二傻子不会骑马,也从来没骑过龙。
花解语闭上眼眸,在原地伫立良久。
夜风萧瑟,院中尸横遍地,血腥扑鼻。
老槐树叶沙沙作响,似在呜咽。
忽然,花解语心口一闷,喉头腥甜,“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
苏凝惊叫着扑上前,将她抱住,只见花解语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显是心力交瘁。
便在此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火光晃动,甲胄铿锵。
“轰隆”一声,院门被撞开,一队赤衣铁甲的士兵涌入,手持火把,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当先一人身着蟒袍,腰悬长刀,正是杨炯。
他踏入院中,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解棠腐烂的尸身、俞平伯青黑的尸体、二傻子安详的遗容、昏迷的花解语和抱着她的苏凝,还有满地的虫蛇残骸。
杨炯眉头紧锁,轻叹一声,不知所言。
“来人,”他沉声下令,“引火杀虫,将她二人抬回去,请尤大医官诊治。”
麟嘉卫士兵领命,立即有人上前,小心翼翼将花解语和苏凝抬起。
另有士兵取出火油,泼洒在屋舍、尸身上。
杨炯最后看了一眼这满院凄惨,转身大步离去,翻身上马,再不回头。
身后,火把掷入火油。
“轰!”
烈焰冲天而起,熊熊燃烧,将老宅吞没。
火舌舔舐夜空,将半边天染成血红。梁柱倒塌声、瓦片爆裂声不绝于耳,更有虫蛇临死的嘶鸣夹杂其中,宛如地狱奏鸣。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待到天明时分,昔日雅致的俞家宅院,已化作一片焦土白地。残垣断壁间,青烟袅袅,再无半点生机。
正是:
有情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
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
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
好一把烛天烈火,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