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猛。
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岩石、铁甲上,噼啪作响,汇成一片喧嚣的噪音,反倒成了绝佳的掩护。闪电不时撕裂天空,将山林照得惨白一瞬,旋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半个时辰转瞬即至。
山道拐角处,终于传来了动静。
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个精悍的中年汉子,一身蓑衣斗笠,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道路两侧,右手始终按在腰刀刀柄上,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正是潜龙卫老卒陈玉林。
他身后二十步,二十名同样装束的汉子呈扇形散开,将中间两人护在核心。
中间那老妪,便是范汝为之母潘君昭。
他年过八旬,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裹在厚重的蓑衣里,身边拉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正是范家二郎之子范迎春。
“太婆,我走不动了……”范迎春撅着嘴,声音里满是娇纵。
潘君昭忙低声哄道:“春郎乖,再走一段,到了连江县,太婆给你买糖人儿、买枣糕,好不好?”
“不要!我现在就要吃!”范迎春跺着脚,雨水溅了旁边护卫一身。
那护卫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此刻却陪着笑弯下腰:“小公子,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吃食?您再忍忍,等……”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话?”范迎春突然尖声打断,抬起小脚就往那护卫的蓑衣上踹,“滚开!臭死了!”
护卫脸上笑容一僵,却不敢发作,只讪讪退开半步。
潘君昭非但不制止,反而笑着摸了摸孙儿的头:“春郎莫恼,等到了地方,太婆让他们都给你磕头赔罪。”
说着抬眼看了那护卫一眼,眼神里尽是“连个孩子都哄不好”的责备。
陈玉林在前头听见动静,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他是潜龙卫老人,见过太多世家子弟被宠坏的模样,只是如今这等生死关头,这小祖宗还这般胡闹,实在令人心焦。
范迎春见护卫退开,越发得意,眼珠一转,又指着另一个年轻些的护卫:“你!过来背我!”
那护卫一愣,看向陈玉林。
陈玉林叹了口气,微微点头。
护卫只得上前,蹲下身。
范迎春却不急着上去,反而伸脚去踩那护卫的蓑衣边缘,见他身子一晃险些摔倒,咯咯笑起来:“笨死了!连蹲都蹲不稳!”
潘君昭也笑:“春郎真聪明,长大指定比你爹出息!”
范迎春这才爬上护卫的后背,两只小手却不老实,一会儿扯护卫的斗笠,一会儿又去抓他耳朵。
护卫咬着牙,一声不吭。
就在范迎春刚坐稳的刹那。
“咻咻咻咻!”
破空之声如暴雨般从两侧山林中倾泻而下。一百五十张神臂弩同时击发,三棱箭镞在雨幕中划出死亡的轨迹,瞬息便至。
“有埋伏!”陈玉林亡魂大冒,嘶声大吼,“护住老夫人!撤!”
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
第一轮箭雨落下时,已有七八名护卫中箭。神臂弩力道极大,五十步内可贯重甲,这些护卫虽身手不凡,却哪里料到在这等天气、这等地方会有这等规模的伏击?
蓑衣在弩箭面前如纸糊般脆弱,箭矢透体而入,带出一蓬蓬血花,混在雨水里,迅速晕开。
“敌袭!找掩体!”陈玉林拔刀劈飞两支弩箭,眼睛已急得血红。
活下来的护卫奋力向潘君昭二人靠拢,可第二轮打击接踵而至。
“砰!砰!砰!”
右侧山林爆出一片火光,燧发枪的轰鸣压过了雨声。
铅弹如飞蝗般扑来,打在岩石上溅起火星,打在人体上则开出碗大血洞。
一个护卫刚将潘君昭扑倒在地,后背便连中三弹,哼都没哼一声就断了气。
“火枪!是麟嘉卫!”陈玉林心沉到了谷底。
这等配备,这等埋伏,对方根本就是要赶尽杀绝。
“结圆阵!往东突围!”陈玉林嘶吼着,挥刀又挡开几颗铅弹,虎口已被震裂。
剩余不到十名护卫拼死结阵,将潘君昭祖孙护在中间,且战且退。
可山林中伏兵显然早有准备,弩箭与铅弹三个方向倾泻而来,根本不给他们喘息之机。
一个护卫试图从侧翼突袭,刚冲出几步,三支弩箭便同时贯穿了他的胸膛。他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箭镞,张了张嘴,扑倒在地。
另一个护卫举刀冲向枪声最密处,才冲了十余步,便被铅弹打碎了膝盖,跪倒在地的瞬间,又有数箭补上,将他钉死在地上。
雨水冲刷着鲜血,山道上已是一片赤红。
陈玉林目眦欲裂,他知道今日绝无幸理,但王爷将老夫人和小公子托付给他,他就是死,也得死在两人前头。
“跟我冲!”陈玉林挥刀怒吼,竟迎着箭雨枪弹反向冲去,试图为潘君昭祖孙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