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尝看,我亲手做的。”杨炯取出青瓷碗,那粥还温着,米粒熬得开花,莲子酥烂,上头洒的金桂、四季桂混在一处,黄灿灿的,香气清雅。
澹台灵官接过碗,却不动箸,只捧着碗看杨炯。
杨炯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失笑道:“我重伤未愈,宝宝嘱咐忌甜食,看着你吃便好。”
澹台灵官这才点点头,在石凳上坐下。
她执箸的姿势极认真,仿佛不是在用饭,而是在进行某种庄严仪轨。先舀起一勺粥,送到唇边,却不急入口,只轻轻嗅了嗅,才缓缓含入。
杨炯在对面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只见澹台灵官细细咀嚼,眼帘微垂,长睫在晨光里投下浅浅阴影。她吃得很慢,一口粥要在口中停留许久,似在品味什么珍馐佳肴。
“怎么样?甜么?”杨炯忍不住问。
澹台灵官抬起头,认认真真答道:“不甜。”
“不甜?”杨炯一愣,接过她手中碗箸,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我特意选了金桂和四季桂,就是怕你味觉嗅觉与常人不同,两种香气交织,总能品出甜意的……”
说着自己也尝了一口。
那粥入口绵滑,莲子的清苦恰好中和了冰糖的甜腻,桂花的香气从舌尖漫到喉头,是种恰到好处的微甜,清雅不腻。
杨炯更疑惑了,放下碗,仔细端详澹台灵官:“官官,要不让宝宝给你瞧瞧?是不是舌上或是鼻中有什么不妥?这分明是甜的呀。”
澹台灵官从他手中拿回碗,又吃了几口,这次品得更仔细,眉心都微微蹙起。
半晌,她抬眼看向杨炯,语气笃定:“不甜。”
似是怕杨炯不明白,她又补了一句:“没你帮我挡箭时候甜。”
杨炯闻言,整个人怔在当场,脸上表情从疑惑转为错愕,又从错愕化作一片柔软。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胀,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澹台灵官见他这般,眨了眨眼,那眼神纯澈得如同雪山融水,又说了一遍:“真的,没那时候甜。”
“你……”杨炯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伸手在她鼻尖轻轻一点,“不学好!”
这话说得毫无威慑力,反倒带着浓浓宠溺。
澹台灵官也不躲,只疑惑地看着他,似是不明白自己哪里“学坏”了。
杨炯叹口气,柔声道:“多吃些,身子刚好,需得补补。往后我给你做别的,酸甜苦辣咸,咱们都尝一遍。”
“好。”澹台灵官重重点头,又低头吃粥。
这回她动作快了些,可依旧优雅,每一口都吃得干干净净,连碗沿都刮得一丝不剩。
杨炯在一旁静静看着。
晨光透过梅树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光影。澹台灵官垂眸时,长睫如蝶翼轻颤;吞咽时,颈项线条优美如天鹅。
那副认真模样,哪里还是当初那个剑出无情、心如寒冰的绝情道传人?分明是个初尝人间滋味、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少女。
看着看着,杨炯心中那股温热愈发浓了,竟生出几分“我好像被撩了”的感慨来。
他摇摇头,暗自笑自己胡思乱想,没话找话道:“听说你一直在梅里雪山修行?”
“嗯。”澹台灵官放下空碗,淡声回应。
“那等此间事了,我陪你回去看看?”杨炯随口道。
澹台灵官却摇摇头:“没什么好看的,除了山便是雪。”她说着,似是想起什么,又补充一句,“还有个讨厌的喇嘛。”
“喇嘛?”杨炯挑眉,“你不是与你师傅住在山顶么?怎么还有喇嘛?”
“喇嘛住在山脚飞来寺。”澹台灵官语气平淡,“时常上山找我师傅,每次都被打得鼻青脸肿。”
杨炯一听,顿时来了兴致,凑近些问道:“那喇嘛……可是喜欢你师傅?”
“喜欢?”澹台灵官眼中闪过迷茫。
“就是……爱。”杨炯换了个说法。
澹台灵官沉默良久,忽然转头看向杨炯,认真问:“被打,心也甜?”
这话问得突兀,杨炯却听懂了。
在澹台灵官心里,“甜”与“爱”已然等同。可“爱”有千般模样,她只知其一,自然不解其中奥妙。
杨炯想了想,换了个问法:“你师傅去世时,那喇嘛在做什么?”
“帮我安葬师傅。”澹台灵官回忆着,“之后便不再上山了。我下山时见过一次,头发掉光了,给了我这本《泥丸录》,说是师傅留给我后悔时用。”
“《泥丸录》?就是你练的那门邪功?”杨炯一惊。
“是师傅留给我的。”澹台灵官纠正道,顿了顿又说,“喇嘛大抵也死了。我走时,她穿着极红的衣裳,说是嫁衣,还说要与师傅埋在一处。”
“嫁衣?她?”杨炯愕然,“那喇嘛是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