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人面对裘管事不卑不亢,一次扛三袋香料面不改色,刘监工挥鞭时他眼中那杀气……
娘虽不会武功,可你爹在时,娘见过的高手还少么?”
鹿钟麟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
回想起来,确是如此,曾大哥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度,那绝不是码头苦力该有的。
“还有他那句话,‘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老妪苦笑道,“他这是告诉你,有些东西是金银买不来的,譬如清风,譬如朗月,譬如……人的赤子之心。”
她凝视着儿子,一字一句道:“他将明月比作你的赤子之心,说这五两银子只够买清风,明月且赊着。
你听听,这是何等眼界、何等胸襟?
寻常商贾,能说出这样的话么?”
鹿钟麟如遭雷击,呆坐当场。
白日里他只觉曾大哥说话有趣,却从未深想其中含义。此刻经母亲一点拨,才恍然惊觉,那看似随意的谈笑,竟藏着这般深意!
“可……可是,”他结结巴巴道,“曾大哥若真不是常人,为何要去码头做苦工?又为何对我这般好?”
老妪站起身,佝偻着身子走到供桌前,对着丈夫的牌位,背影萧索。“这就是命数了。”
她轻声道,“他既去了刺桐港,必是为查探军情。你带他进去,又与他交好,这便是缘法。而这五两银子……”
她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跳跃:“这五两银子,不是买你的命,是买你的‘缘’。
从今往后,你的命数便与他绑在一处了。他要做的事,定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你要跟着他,便是将命系在刀尖上。
这不是买命钱,又是什么?”
鹿钟麟怔怔看着母亲,又看看桌上那锭银子,心中乱成一团。
他想起曾大哥在码头时的从容,想起他说“清风朗月”时的洒脱,想起他望着船坞时那沉凝的眼神……
原来这一切,早有征兆。
“那……那这银子我……”他抓起银锭,只觉得烫手,“我想还给曾大哥!”
老妪却摆摆手:“还不回了。因果已种,缘法已定,岂是还钱能了结的?”
她走回桌边坐下,看着儿子,神色渐渐平静下来,“今晚还要去上工?”
“嗯!”鹿钟麟用力点头,“曾大哥让我早点去悦来客栈叫他。”
老妪点点头,沉吟片刻,郑重嘱咐道:“晚上见了他,你便说:‘这五两买清风的钱,我娘收下了。至于赊明月的钱,不必给了。’”
鹿钟麟挠挠头,满脸困惑:“娘,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老妪却不解释,只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为他整理衣衫。
那双手枯瘦却温暖,将他的衣领抚平,袖口捋直,又轻轻拍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极轻柔,极仔细,仿佛他还是个需要母亲照料的孩子。
“儿呀,”老妪轻声道,声音里满是不舍与决绝,“人这一生,机会或许很多,可真正能逆天改命的,就那么一两次。错过了,便再不会有了。”
她抬眼凝视儿子,眼中泪光终于落下:“既然天命如此,娘便也不拦你了。同你那曾大哥……好好相处。他是个能做大事的人,你跟着他,或许真能搏出一番天地。”
鹿钟麟心中震动,握住母亲的手:“娘,您……您准我去投军了?”
“不是准不准,”老妪摇头,泪中带笑,“是你长大了,翅膀硬了,该飞了。娘总不能将你拴在身边一辈子。”
她拍拍儿子肩膀,“去吧,别让人等急了。记住娘的话,从心便可,赤子之心,天必眷顾。”
鹿钟麟重重点头,虽仍有许多不解,心中却豁然开朗:“娘,您慢慢吃,我去了。”
“去吧。”老妪摆摆手,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已凉的米饭。
鹿钟麟转身出门,身影很快没入月色之中。
院门开合的声音传来,随即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最终消失在巷子尽头。
屋内重归寂静。
老妪怔怔坐着,对着满桌菜肴,却再无食欲。
烛光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佝偻的身影轻轻颤动。
良久,老妪缓缓起身,走到供桌前,将桌上那瓶金桂挪到丈夫牌位旁。
金黄的花朵在烛光下静静绽放,香气缭绕。
“鹿哥儿,”老妪对着牌位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得不像平日那个江湖算命的老妪,“你在下面还得努力呀。咱们儿子翅膀硬了,我管不住喽。”
她伸手轻轻抚摸牌位,那乌木冰凉,刻字处已被摩挲得光滑。
“你说过的,咱们儿子今后是个大将军。”她笑了笑,眼中却满是泪,“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在下面好好保佑他,让他平平安安的,真当上大将军,给你挣个诰命……”
话未说完,已哽咽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