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骋臣面如古铜,一部美髯垂至胸前,闻言哈哈大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拍着杨炯肩膀道:“行章啊行章,都是一家人,哪来这么多客套话!老夫只盼你早点弄个外孙出来,好陪着我钓鱼下棋。你小子整日东奔西跑,见首不见尾,实在无趣得紧!”
“说什么混话!”一旁的楚夫人没好气地白了丈夫一眼,起身接过杨炯递来的酒杯,温言道,“杕韵性子是古怪了些,但她对你确实一片真心。行章,往后你要多担待。”
杨炯神色郑重:“岳母言重了。杕韵才情冠世,对我情深义重,杨炯此生必不相负!”
楚夫人微笑颔首,对这位女婿她是十二分满意,家世显赫、文武双全,更难得的是懂得敬重妻子。
当下将酒饮尽,柔声道:“好孩子,快去招待其他宾客吧,莫要冷落了大家。”
杨炯拱手告退,转身往次一桌而去。
刚行数步,一寸金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来到身侧,压低声音禀告:
“少爷,他们出手了。黑市上出现大量白银,正以一两兑五百文的高价收购铜钱。亓官姑娘让我带话‘这次她把全部家当都赌上了,若败了,只能来王府讨碗饭吃。’”
杨炯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脚下不停,已来到吕祖谦、叶九龄等师兄弟一桌。
“诸位师兄远道而来,行章感激不尽!今日定要……”
“好啦好啦!”吕祖谦抢先起身,接过话头,“都是一家人,哪来那么多七谢八谢!石介政事繁忙,实在抽不开身,其他师兄弟能来的都来了。
今日是你大婚,春宵一刻值千金,莫要误了佳人。咱们这桌,你只饮一杯便罢!”
“这怎么行?”杨炯正色道,“师兄们千里迢迢赶来,岂能如此草率?”
说着从身后阿福手中接过一坛剑南烧春,拍开泥封,先给叶九龄斟满,认真道:“叶师兄日理万机,能亲临大婚,行章感激涕零!”
“哎!你可别自作多情!”叶九龄端起酒杯,玩笑道,“我是来看我那几个弟子的。斑奴那孩子灵性得很,与我最是投缘。你可是答应过的,这孩子开蒙归我!”
杨炯一愣,苦笑道:“师兄,我现在膝下两子一女,日后都归你了。”
“这叫什么话!”叶九龄大声纠正,“是都让我开蒙授业!说得我像抢孩子似的!”
“都一样,都一样!”杨炯轻笑,举杯与他相碰,一饮而尽。
随即又给吕祖谦满上,刚要开口,又被堵了回去:“别说那些酸掉牙的场面话!我回金陵是来看师父师娘的,顺道喝你一杯喜酒!”
说罢仰头饮尽,亮出杯底。
杨炯摇头失笑,只得陪饮。
如此这般,杨炯一桌桌敬去。
梁王府一系的武将文臣,金陵本地的官员士绅,江湖门派的掌门长老,商贾巨富的东家掌柜……他皆能叫出姓名,说上几句贴心话。或叙旧情,或谈时事,或论诗文,或话家常,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敬到将官一桌时,酒坛已空。
阿福适时递上新的一坛,并借斟酒之机低语:“少爷,摘星处已查到线索,金陵官员子弟私刻假钞印版。目前市面上流出当百文假钞约三万贯,兄弟们还需要些时辰,必能人赃俱获。”
杨炯点头,接过酒坛,拍开封泥,顿时酒香四溢。
这一桌都是沙场拼杀出来的兄弟,规矩最少,情谊最深。
毛罡第一个跳起来,抱着酒坛就倒:“王爷!末将不会说话,就一句‘祝您和两位夫人白头偕老,早生贵子!这坛酒,我干了,您随意!’”
说罢仰头“咕咚咕咚”,竟将半坛烧春一饮而尽,面不改色。周围将官齐声喝彩。
杨群也不甘示弱,抢过另一坛:“哥!我祝你……哎,反正就是好!我也干了!”
李怀仙、闻人东方等一众将领纷纷起身,这个说“祝王爷百战百胜”,那个道“愿王府子孙满堂”,吉祥话伴着豪饮,气氛热烈如火。
杨炯来者不拒,酒到杯干,面上虽已泛红,眼神却依旧清明。
他就这般周旋于宾客之间,城内情报却源源不断传入耳中:
“少爷,黑市银价已涨至一两兑三百文。”
“假钞流通范围已扩至城南三坊。”
“百姓大批出售铜钱。”
“蒋浚与江宁府通判密谈半刻,内容不详。”
……
每一条消息,杨炯皆在谈笑间处理妥当。或低声吩咐一句,或使个眼色,或轻点桌面三下。
那些隐藏在宾客中的摘星处高手、穿梭往来的仆役,便领命而去。整个婚宴喜庆喧腾的表象下,暗流汹涌,杀机隐伏,却尽在杨炯掌控之中。
不觉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梁王府内千盏宫灯齐明,照得庭院恍如白昼。宴席已从正午持续至深夜,宾客却无散去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