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杨炯走到案边,顺手拿起瓶中那枝蔫了的紫薇。仔细端详片刻,随手拿起桌上剪刀,将枯叶残花一一修剪,又调整了枝条走向。
不过片刻,那枝紫薇竟焕然新生,主枝挺拔,旁枝斜逸,花簇聚于顶端,下方留白,形成“薇庭平安”的格局。
王浅予一直冷眼旁观,待杨炯插回瓶中,转身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忙转头望向窗外。
沉默片刻,王浅予忽然开口:“听说……你当爹了?”
“嗯。”杨炯在对面坐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王浅予又是沉默,窗外有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她伸手将发丝拢到耳后,这个动作竟有几分罕见的柔婉。
“你大婚,我不去了。”王浅予忽然道,“贺礼是三百箱白银、一百箱黄金,从大岛矿上开采的,已运至金陵码头。”
杨炯失笑:“你这贺礼……倒是直白。”
“那你要什么?”王浅予猛然转头,直视他双眼,一字一顿,“我说过,只要你替我杀了崔穆清,我所有一切,予取予求!包括我自己!”
杨炯摆摆手,不接这话茬。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日头已近中天,遂起身道:“见你无事,我便安心了。”
言罢,转身欲走。
王浅予盯着他背影,银牙暗咬,目光扫过案上那瓶“薇庭平安”的插花,终是开口:“站住!”
杨炯驻足回首,疑惑看向王浅予。
“有人在金陵黑市大肆收购铜钱。”王浅予语声冰冷,却如惊雷炸响,“金陵城,马上就要闹铜荒了,你可知道?”
杨炯浑身一震,刹那间,晨起丫鬟的议论、街上小贩的抱怨、物价飞涨的异状,所有线索如珍珠般串成一线。
他两步上前,目光如炬:“哪里来的消息?”
“我王家曾是世家之首。”王浅予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在江南经营百年,贩奴、私盐、情报……嗯,我们称之为‘生意’。认识些阴沟里的老鼠,有何稀奇?”
杨炯重新坐回椅中,凝视她半晌,长叹:“百年世家,果然深不可测。”
“何必感慨。”王浅予挑眉,难得露出几分鲜活神色,“如今你们杨家不也一样?往后这天下都是你的,倒羡慕起破落户来了?”
杨炯瞪她一眼,正色道:“说正经的,到底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王浅予倚回榻上,懒懒道,“无非是先暗中收购铜钱,再私开地下钱庄,许以高息吸纳余钱。市面上铜钱一少,物价自然飞涨。待民怨沸腾时,再散播谣言,将一切归咎于你大婚采买、扰民伤财。”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厉色,“到时候逼得你亲自出面平抑物价,要么捏着鼻子认下,要么向他们低头。无论哪种,他们都能大赚一笔,还能煞一煞你的威风。一石二鸟,何乐不为?”
“要我低头?”杨炯冷笑,“他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王浅予白他一眼:“你大婚在即,能动刀兵?如今你已不是从前那个纨绔,为君者,重的是王道之名。他们正是看准这点,才敢如此行事。即便你知道是他们所为,无凭无据,又能如何?”
“幕后是谁?”杨炯眸光森然。
“我若知道,早去寻他们合作了,还告诉你?”王浅予开着玩笑,“干这等勾当的,哪个不是狡兔三窟?你便是抓到几个小喽啰,也动不得真佛。”
杨炯听罢,反而冷静下来,指尖在案上轻叩,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良久,他忽然笑了:“跟我玩金融战……这些人,怕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哦?”王浅予来了兴致,身子前倾,“你有对策?”
杨炯点头,起身走至她身旁,俯身低语。
初时王浅予尚有疑惑,不时发问,待杨炯细细解释,她眼中渐渐亮起异彩,听到精妙处,竟忍不住击掌称绝。
二人这般密谈,足足数个时辰。
窗外日影西斜,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待诸事议定,杨炯起身告辞。
王浅予破天荒地送至门口,倚着门框,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要说,终是咽了回去。
杨炯摆手:“回吧,过几日再来看你。”
说罢转身而去,衣袂飘飘,步履从容,真个是去来如一,真性湛然。
王浅予却未立即回屋。她怔怔望着那身影消失在巷口,又低头看向案上那瓶紫薇插花。
杨炯修剪时那般专注神情,忽而浮现眼前,她伸手轻触紫薇花瓣,指尖冰凉。那花经杨炯打理后,果然精神许多,紫霞似的簇在枝头,衬着白瓷瓶,清雅得让人心头发酸。
不知站了多久,秦淮河上起了晚风,带着水汽穿过小院,拂动王浅予的白衣。对岸画舫已亮起灯火,笙歌隐隐,笑语喧喧,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热闹。
王浅予将门扉轻轻掩上,回身时忽觉手背一凉,原是檐下露滴悄落。指尖抚上脸颊,竟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