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你我本就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如今船将倾覆,旧人要掀船,你若不肯伸手拉我一把,难道还想凭一己之力,把这破船撑到对岸不成?”
“我怎知你真是同路人?”杨炯反问,目光灼灼,“你我两家,其实远不如外界揣测的那般亲近。自你父亲交出兵权,退居金陵,咱们便默契地少了往来,至少明面上是如此。若非这般疏远,周万霖之流,又怎会敢来拉拢你定远伯府?”
“这么说……”亓官舒眸光一闪,恍然道,“你乔装易容,接近我弟弟,原是为了试探我定远伯府的态度?”
杨炯既未承认,亦未否认,只微微颔首。
“那……可试探出结果了?”亓官舒边说边将半干的长发拢到一侧,纤指灵巧地挽了个松松的发结。
她做这些时神态自若,浑不在意锦被滑落,露出小片莹润肩头,只笑吟吟地望着杨炯。
杨炯眉头一皱,语带讥诮:“你倒是大方!”
亓官舒白他一眼,坦然道:“我亓官舒向来如此。事已至此,难道我还能嫁与旁人么?被你瞧一眼是瞧,瞧十眼也是瞧,有什么打紧?我说了,若能嫁你,我并不觉得辱没身份,甚至……还算得上是高攀了。”
“我不会娶一个心机深沉、工于算计的女子为妻。”杨炯沉声回应,语气斩钉截铁。
亓官舒闻言一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绽开一抹笑来:“你是想说我‘不知廉耻’吧?只是碍着两家情面,说不出口?”
见杨炯抿唇不语,她反而自顾自说了下去:“我这人,从来不会为已经发生的事纠结懊恼。你不愿娶我,也无妨。情人也罢,外室也好,我都无所谓。”
杨炯听罢,说不震惊是假。
沉默了良久,蹙眉道:“你好歹是将门贵女,书香世家出身,这般……这般……”
“这般寡廉鲜耻、自轻自贱?”亓官舒替他说完,语气平淡。
杨炯摇头,直直望进她眼里:“那你在乎的,究竟是什么?”
这一问,倒将亓官舒问住了。
她沉默良久,眼神渐渐失了焦距,飘向窗外那丛在夜风中摇曳的桃竹,似自语,又似反问:“是啊……我在乎什么呢?”
“我爹自归降大华,被旧日同僚指着脊梁骂了十几年,他心灰意冷,早已不问世事。我娘身子骨弱,生下遥弟不久,便撒手人寰。我从小便学着掌家理事,撑起这偌大的定远伯府。”
她的声音轻飘,越说声音越低:
“每日寅正三刻起身,盥洗梳妆,食一盏冰糖燕窝并两块茯苓糕,便去前厅听管家婆子回事。
辰初至巳正,核查账目,批阅文书,府中上下三百余口人的吃穿用度、人情往来,皆要过目。
午间小憩两刻钟,未时起身,或练一个时辰的剑法拳脚,家传的功夫,不敢荒废;或读史书策论,父亲说女儿家也当知晓天下事。
申时巡视府库,查看漕运码头送来的简报。
酉时用晚膳,饭后陪父亲说会儿话,或考校遥弟功课。
戌时二刻,核对一日收支,安排明日事宜。亥初,沐浴更衣,读几页闲书,至亥正三刻,吹灯安寝。”
她顿了顿,目光空茫:
“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如此。桃竹开花,荷风送香,桂子飘零,寒梅映雪。于我而言,不过是账册上添减的炭火银钱、节礼开销。我在乎什么呢?”
这轻声一问,不知是在问杨炯,还是在问自己。
杨炯静静听着,心下恍然。
在大华,似亓官舒这般年少掌家的世家女子不在少数。她们的生活大抵如此,按部就班,一丝不乱,终日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毁了祖宗基业。
于她们而言,家族荣辱便是天大的事,那份责任感与使命感,有时比男儿更甚。她们的一生,匆忙而漫长,所求无非两桩:一是振兴家业,二是绵延传承。
亓官舒正是这般典型的大华世家大娘子,甚至比旁人更极端些。她自幼无人教她,情爱是无法衡量、不能交易的东西,她所知的,只是“应当”如何。
念及此处,杨炯忽觉方才那番讥讽之语,说得有些重了。
亓官舒与从前那些处心积虑设局“仙人跳”的女子不同,那些人深谙自身姿色可为筹码,精于算计,善于抬价;而亓官舒虽也想“要挟”于他,手段却显得生涩笨拙,甚至……
若今夜坐在此处的不是杨炯,而是个土生土长的大华男子,只怕会当她是个不知廉耻的放荡女子。
可杨炯明白,亓官舒绝非蠢人。她能在商贾往来、家族庶务中游刃有余,偏偏在情之一字上,犯下“自贬身价”的大忌,竟是如此的笨拙。
一念至此,杨炯轻叹一声,举步走近床边。
亓官舒仍沉浸在那空茫的思绪里,忽觉身上一暖。
却是杨炯伸手,将她滑落的锦被向上拉了拉,严严实实裹住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