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东首雅座,那丫鬟急得跺脚:“小姐!他们……他们太欺负人了!”
清冷女子摆摆手,眉头微蹙:“先不急。你看小弟身侧那男子,看着眼生。”
丫鬟凝目细看,点头道:“确实面生。少爷平日那些朋友,奴婢都认得,这人却不曾见过。看衣着气度,也不似金陵本地人。”
女子轻抿了一口茶,淡淡道:“这人既能做出这等诗词,想来有些才学。况且,咱们办这次诗会,本就是要探一探这些人的底。他们的父辈都是老狐狸,只有这些小辈是土生土长的金陵人,心思浅,好拿捏。摸清楚了他们的念头,也就……”
话未说完,楼下赵怀仁又开口了。他朝众人团团一揖,朗声道:“诸位,依赵某之见,不若请亓官公子当场再作一阕《菩萨蛮》。若真能做出同水准的佳句,我等自然心服口服,绝无二话。不知独占春姑娘以为如何?”
独占春立在平台中央,眸光微闪。她与亓官遥相识数年,对他的底细再清楚不过。
这人虽爱在她面前夸夸其谈,以才子自居,可肚子里有多少墨水,她早就摸透了。若不是他姐姐亓官舒极力反对,她早就将这人拿下,行那“柳花魁嫁入公门”的故事了。
平日里与他玩玩暧昧,拉扯周旋,不过是为了逼他给家里施压。今日这般情形,不正是自己出手的好时机。
这般想着,独占春朝身侧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丫鬟会意,立刻用琉璃盏盛了一碗冰镇藕丝,递到她手中。
独占春接过琉璃盏,后退几步,纤足在平台边缘轻轻一踏,素手拽住头顶垂下的彩绸,整个人便如飞燕般荡了起来。
但见她月白留仙裙袂飘飘,天水碧轻纱在风中舒卷,臂间藕荷色披帛化作一道流霞。
那一荡之势,既轻灵又柔韧,恍若惊鸿照影,仙子凌波。
满堂宾客但觉眼前一花,香风拂面,再定睛时,独占春已稳稳落在亓官遥身前的栏杆上,单足点着朱漆栏杆,身姿如风中荷茎,摇曳生姿。
只见这独占春盈盈一笑,将手中琉璃盏递向亓官遥,声音软糯:“亓官公子,既然大家都要瞻仰你的文采,何不就成全了大家?这碗冰镇藕丝,最是解暑,公子润润喉再作不迟。”
这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美不胜收。
楼中顿时爆出喝彩声。
在风月场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若花魁亲自相邀,以这般风雅方式递上吃食,宾客是断不能拒绝,不然有失体面身份。
“亓官公子,莫要辜负美人恩啊!”
“快作快作!我们都等着呢!”
“独姑娘亲自相邀,亓官公子好福气!”
……
起哄声愈发热烈。
亓官遥接过琉璃盏,指尖触到碗壁冰凉,心中却是一片滚烫。他偷眼看向杨炯,眼中满是求助之色。
杨炯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暗叹:这花魁倒是会做人情,只是这般逼迫,亓官遥若真做不出,只怕要成金陵笑柄了。他略一沉吟,凑到亓官遥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亓官遥眼睛一亮,正要开口,独占春却已薄唇微动,低声吟道:
玉楼人倚东风晓,晓风东倚人楼玉。
残月杏花寒,寒花杏月残。
绣屏金孔雀,雀孔金屏绣。
春恨与谁言,言谁与恨春。
这是一阕回文《菩萨蛮》,正读倒读皆成意境,且字字工巧,句句玲珑。
杨炯听得真切,心中一惊:这花魁倒真有几分才学,竟能当场作出这般精巧的回文词。只是如今正值盛夏,词中却是“残月杏花寒”的春暮景象,若亓官遥真照着吟了,岂不是自曝其短?
他不及细想,亓官遥已接过冰镇藕丝,仰头饮了一口,豪气顿生,朗声吟起杨炯新作的《菩萨蛮》:
柳庭风静人眠昼,昼眠人静风庭柳。
手红冰碗藕,藕碗冰红手。
郎笑藕丝长,长丝藕笑郎。
一词吟罢,满堂先是一静,继而爆出雷鸣般的喝彩。
这阕词亦是回文体,却紧扣眼前情景,正是柳庭风静的午后,亓官遥手捧冰碗,碗中是红藕丝。
最妙的是后两句,“郎笑藕丝长,长丝藕笑郎”,既应了“藕断丝连”的典故,又将男女间那种朦胧情愫,以戏谑口吻道出,清新别致,妙趣横生。
“绝了!真是绝了!”
“即景生情,浑然天成!这等急才,金陵罕见!”
“两阕《菩萨蛮》,一婉约一清新,俱是上乘之作!亓官公子当真深藏不露!”
……
赞叹声中,赵怀仁面色铁青,苏知远笑容僵在脸上,孙大年低头不语。
独占春立在栏杆上,一双妙目睁得溜圆。她万没想到,亓官遥竟真能再作一阕,且比方才那阕更贴合情境,更显才情。
她怔了怔,随即嫣然一笑,纤足轻点,如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