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拐弯抹角、穷酸起来了!”范羌转过头,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斥责,但眼神里却有一丝了然的复杂。
驴蛋被他一瞪,脑袋垂得更低,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叔,我的意思是说……从龟兹到长安,就算路上不太平,快马加紧,四十天怎么也够一个来回了。
可……可咱们被困在这鬼地方,都快两百天了……音讯全无。我……我看朝廷是……是不会来了!”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口,带着浓重的气馁与绝望。
范羌一时沉默,他注意到,不仅驴蛋,周围好几个竖起耳朵听的士兵,目光也都聚焦在他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同样的疑问与几乎熄灭的希望。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尘沙味的空气,将胸口那股郁结之气强行压下,用一种异常坚定的语气说道:“朝廷……或许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但杨将军一定会来!”
“范大哥,话是这么说,可咱们心里都清楚!”不远处,一个身材魁梧、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的汉子,没好气地接话道,“咱们是败军之将,是领军卫的残兵!人家麟嘉卫呢?是天子的亲军,是天潢贵胄!
去年打西夏的时候,他们东路军就跟咱们中路军不对付。我看呐,他们巴不得我们这群‘累赘’早点死绝在这龟兹城里,干净!”
范羌摇了摇头,沉声道:“马奎,话不能这么讲。虽分属不同军卫,但袍泽之间,终究还有一份香火情。
杨将军此人,我虽接触不多,但听闻他常对麾下说,‘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犯我大华者,虽远必诛;属我大华者,虽远必救!’
这话,总不是假的!”
“你信?”驴蛋用力咬了一口硬饼,碎屑从他嘴角掉落,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范羌,反问出声。
这简单的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我信!”范羌没有任何犹豫,用力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杨将军可以为了百姓,不惜孤身杀皇子;可以不顾自身清誉,铁腕镇压鱼肉乡里的地方豪强;更是对麾下士卒视如兄弟,同甘共苦!
去年国战,他麟嘉卫是跟我们中路军有些摩擦,可后来战事吃紧,他们节余的轰天雷,是不是也咬牙分了一批给我们?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这人,公私分明,心中装着的是整个大华,是所有的大华将士,绝不会囿于门户之见,坐视我等覆灭!
况且,如今朝中有梁王坐镇,梁王爱民如子,人所共知,想来……也不会轻易放弃我们这些为国戍边的儿郎!”
“说得好!”一声清越而沉稳的大喝,自身后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中年将领,在几名亲兵的护卫下,正迈步登上城头。
此人年纪约在四旬上下,面容饱经风霜,刻满了风沙与连年征战的痕迹,皱纹如刀削斧凿,刚毅坚韧。
他身上那套铠甲亦是破损多处,护心镜上有着明显的凹痕,肩吞也有些变形,但每一片甲叶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在渐亮的晨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寒光。
尤其慑人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之中,却亮得吓人,如同荒漠夜空中最璀璨的寒星,里面蕴藏着无尽的疲惫,更有一种磐石般的意志。
来人正是这龟兹城的主心骨,领军卫最后的指挥官——耿伯宗。
“将军!”范羌、驴蛋、马奎以及周围所有士兵,纷纷挺身,肃然行礼。
尽管甲胄残破,尽管面带饥色,但这一刻,他们的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如松。
耿伯宗微微颔首,目光如电,扫过城头每一个士兵的脸庞,将他们脸上的疲惫、迷茫、乃至那一丝深藏的恐惧都看在眼里。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朗朗,传遍城头:“兄弟们!范羌说得在理!可眼下,更要紧的是咱们自己!正所谓,自救者,天救之;自弃者,天弃之!
若我们自己先放弃了希望,熄灭了心中那团火,那即便长眠于此,马革裹尸,又能怪得了何人?又能指望何人铭记?”
耿伯宗猛地转身,手臂抬起,指向城下那连绵无际的塞尔柱大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悲愤与决绝:“洪德寨一战,我们领军卫主力受损,是为国受挫!韦州一战,我们更是近乎全军覆没,那是我们领军卫永远的耻辱!
今日,你我站在这里,站在这龟兹城上、这片脱离中原故土已有数十载,却依旧流淌着大华血脉的土地上!我们领军卫,还能输吗?我们还输得起吗?!”
“不能!不能!!”城头上,这不足五百人的队伍,仿佛被点燃的干柴。
所有士兵,无不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高举手中残破的兵刃,嘶声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