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寻了柔韧的草茎,借着月光,专注地将这捧白牡丹捆扎成一束,又细细调整了花枝的姿态,这才满意地舒了口气。
多丽在一旁瞧着,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心中暗自腹诽:我的好少爷,您拿少夫人心尖上的花儿去哄少夫人,普天之下怕也只有您能干出这等事来!这到底是赔罪呢,还是火上浇油?
她强忍着嘴角的抽动,引着怀抱花束的杨炯,穿过重重花影回廊,终至那灯火通明的书房门外。
书房窗纸透出温暖的光晕,一个纤秀挺拔的身影映在其上,似在伏案疾书。
杨炯深吸一口气,抬手,指节轻轻叩向门扉。
“当——”
叩门声未落,门扉竟应手而开。仿佛门内之人,早已静候多时,指尖一直悬在门闩之上。
门开处,陆萱静静立于灯辉之下。
她一身月白色素绫长衫,料子是顶级的姑苏软缎,乍看极素,细瞧却见衣襟、袖口处以同色银线密密绣着极精巧的缠枝牡丹暗纹,行走间光线流转,那银纹便若隐若现,如月下花影浮动,端的是低调处见尽奢华。
腰间松松束着一条素银丝绦,更衬得身姿如新柳般清雅又挺拔。一头青丝绾作简洁的倾髻,发间仅簪一把鸾鸟青玉篦。那青篦样式古拙,正是去年杨炯登门求亲时亲手所赠的信物。
陆萱今日显然是细细妆扮过,粉黛极淡,只薄施胭脂,点了樱唇,愈发显得眉目如画,气度沉静雍容,竟比那月下牡丹还多上几分华贵。
然而,那精心修饰的妆容之下,眼睑处淡淡的青影却挥之不去,下颌的线条也显出几分清减的伶仃。
她一手扶着门框,另一手垂在身侧,那广袖遮掩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抖着。
灯影里,陆萱目光如静水深潭,落在杨炯脸上,那深潭之下,分明有激流奔涌又强行按捺,只余一点微澜在眸心深处倏忽闪过。
杨炯的目光在她明显清瘦了的面庞和单薄许多的肩线上停留,心头蓦地一刺,那名为心疼的酸涩几乎要冲口而出。他不愿这久别重逢被伤感沾染,念头急转,脸上已堆起惯有的风流笑意,将手中那束还带着夜露清辉的白牡丹往前一递,故意拖长了调子,学着戏文里的浪荡子模样:“
轻罗白篦景玉花,纤腰玉带舞天纱。
疑是仙女下凡来,回眸一笑胜星华。
小姐~~!今夜天公真作美,清风送我见卿卿。
不知……可否入得闺房说话?”
他挤眉弄眼,油腔滑调,只盼逗她展颜。
然而,回应杨炯的,却是“砰”的一声巨响!
那两扇厚重的楠木门扉,竟被一股大力猛地合拢,劲风扑面,差点扫到杨炯高挺的鼻梁。
紧接着,陆萱那极力维持平稳、却仍透出丝丝缕缕羞恼的清冷声音,隔着门板沉沉砸了出来:
“哪来的登徒浪子?满口胡吣!多丽!你是木头桩子不成?还不快给我轰出去!”
杨炯抱着那束无辜的白牡丹,僵在当场,一脸的春风得意瞬间冻成了尴尬的冰坨。
一旁的多丽再也憋不住,慌忙用手死死捂住嘴,可那忍俊不禁的笑声还是从指缝里“噗嗤噗嗤”漏了出来,肩膀抖如筛糠。
“我……”杨炯茫然地转头,看向笑得花枝乱颤的多丽,颇有些委屈地问,“真像个登徒子?”
多丽赶紧放下手,努力板起脸,站得笔直。可她那双弯成了月牙儿的眼睛,和用力抿住却依旧不断上翘的嘴角,早已将答案写得明明白白。
杨炯顿感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想他堂堂长安探花郎,风流倜傥之名遍传帝京,何曾在脂粉阵前吃过这等闭门羹?
可眼前这扇门后,是他名正言顺的大娘子,是独力撑起江南半壁、让他又敬又爱又满怀亏欠的结发妻。
想到此,杨炯无奈地叹了口气,狠狠瞪了多丽一眼。
多丽何等伶俐,立刻会意,强忍着笑,福了一福,兔子般飞快地溜走了,将这片寂静的院落留给了门里门外的一双人。
夜风穿过庭院,轻轻拂过杨炯的面颊,卷动他怀中白牡丹柔软的花瓣轻微作响。书房内再无一丝声息,只余窗纸上那抹剪影,依旧定定地站着,仿佛一尊玉雕般沉静。
杨炯立在阶下,抱着那束“偷来”的牡丹,对着紧闭的门扉,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胸中那腔急于剖白的滚烫心意,被这扇冷硬的门撞得七零八落。
他盯着门板上细腻的木纹,仿佛能穿透过去,看到门后那张故作冷清、却不知是否也已飞红的芙蓉面。方才那声羞恼的“轰出去”犹在耳畔,可细品之下,与其说是真怒,不如说是被骤然表白的薄嗔和无措。
想明白了这些,杨炯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夜气,重整旗鼓,决心再战。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内拖长了调子,换了个更无赖也更亲昵的腔调:“娘子——!我的好娘子哟!开门呐!为夫千山万水,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摸回自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