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夺走摩楚郡半壁江山的——你们三藩。”梁衡章瞳孔骤然收缩。这句话，是毒。是埋在三藩盟约最深处的引线。摩楚郡之变，世人皆道魏博势大，可只有八藩高层清楚，当年若非邱鹏、河藏两藩暗中调开陈仓边军，又假传蔡丘叛乱消息，致使蔡丘主力西调，魏博根本不可能在三个月内连克七城，将摩楚郡硬生生从中劈开！蔡丘方伯宇文泰，隐忍至今，从未提过一字，可枕下那柄断刃，至今还刻着“摩楚”二字。“您今日来求和，不是为蔡丘，是为您自己。”夏禹瑤声音轻了下去，却更重，“魏博一旦腾出手，第一个清算的，就是当年‘误信谗言’的邱鹏与河藏。而您——作为蔡丘太伊，既无法阻止方伯复仇，又不能公然背叛盟友，只能借我大夏之手，拖住魏博，耗尽其国力，再待两败俱伤之时……您再携蔡丘精锐，横刀而出，一统摩敖川。”梁衡章额角青筋暴起，手指死死掐进掌心。他想否认。可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颅骨。他确实……是这么打算的。“所以，您不是来议和。”夏禹瑤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您是来借刀。借我大夏十万将士的性命，替您磨钝魏博的刀锋。”她忽然转身，面向夏鸿，深深一礼：“阿爹，儿请命——即刻整军，三日内，攻蚀骨道！”帐内哗然！“胡闹！”袁城失声，“蚀骨道易守难攻，强攻必损精锐！”“正是要损。”夏禹瑤直起身，目光灼灼，“让魏博看见，我大夏不惜血本，也要咬住蔡丘咽喉。让邱鹏、河藏看见，我们敢打，也敢死。更要让宇文泰看见……”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冷冽如霜，“他若敢对魏博动手，我大夏十万兵马，立刻掉头，直取赤虎岭！”梁衡章浑身一震，如坠冰窟。他终于懂了。这小姑娘，根本没打算谈。她要的，是把三藩逼到悬崖边上——要么，继续联手魏博，把大夏当软柿子捏；要么，立刻撕破脸，先灭了这个能看穿一切、敢赌上全族性命的南麓新贵！而无论选哪条路，蔡丘，都再无喘息之机。“好。”夏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鸣，震得帐顶悬着的铜铃嗡嗡轻颤。他站起身，玄色锦袍垂落如墨，目光扫过梁衡章惨白的脸，扫过袁城惊愕的眼，最后落在女儿清亮的眸子里，缓缓点头：“就依阿瑶所请。”“传令——”“北朔军抽调两万，武川军抽调一万五，北部七镇新募义勇三万，即日开赴长青谷！”“命宇文焘率本部五千铁鹞子为先锋，三日后，踏平蚀骨道东隘！”“另遣飞鹰六只，分赴魏博、邱鹏、河藏三处——”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锤凿地，“就说，我大夏愿以北朔、武川、七镇赋税十年为质，换魏博全力攻蔡丘！若魏博肯允，我夏军甘为偏师，直扑赤虎岭！”梁衡章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住。他听懂了。这不是威胁。这是阳谋。夏鸿要把大夏绑上魏博的战车，而且绑得死死的——用整个南麓未来的十年膏腴，换魏博放手一搏。而魏博，会答应么？当然会。魏博缺的从来不是兵力，而是名分与借口。如今大夏主动递上“讨逆”大旗，魏博若再犹豫，岂非坐实“畏敌如虎”之名？更可怕的是——若魏博真与大夏联手，三藩联盟，顷刻瓦解。邱鹏与河藏，绝不会坐视蔡丘被灭。他们要么立即倒向魏博，从此沦为附庸；要么……立刻撕破脸皮，先剿了大夏这个“挑拨离间”的祸根！可无论哪一种，蔡丘都完了。“夏领主……”梁衡章声音嘶哑，再无半分从容，“您这是……要鱼死网破？”夏鸿笑了。那笑容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爱，可落在梁衡章眼中，却比千军万马更令人心胆俱裂。“不。”他轻声道，“本领主，只是教您一件事——”“在这无尽寒冬里，想活命，光靠画饼，是不够的。”“得……亲手劈开一条活路。”话音落，帐外忽起风声。呜——凄厉的号角声撕裂长空，由远及近，如狼群啸月。紧接着，是整齐如一的铁甲铿锵、战马长嘶，还有无数年轻嗓音齐声迸发的怒吼，穿透帐幕，震得烛火狂摇：“斩赤虎！破蚀骨！”“斩赤虎！破蚀骨！”“斩赤虎！破蚀骨！”声浪一波高过一波，裹挟着北地凛冽的朔风，狠狠撞在主帐厚重的牛皮帷幕上，发出沉闷如鼓的轰响。梁衡章僵立原地，耳畔嗡鸣不止。他忽然想起三日前，赤虎岭校场，宇文泰亲手将一面绣着“赤焰吞天”的将旗，交到自己手中时说的话——“衡章，此去南麓，不必胜，只需拖。”可如今……拖，已经成了最奢侈的妄想。帐内烛火剧烈摇曳，将每个人的身影拉长、扭曲，在青砖地上疯狂晃动，如同无数挣扎的鬼魅。夏禹瑤静静伫立，侧影被光影勾勒得纤毫毕现。她望着帐外漫天风雪，睫毛低垂，掩去所有情绪。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那只攥紧的手，指甲早已深深陷进掌心。血，正顺着指缝，一滴，一滴，渗入脚下冰冷的砖缝。而帐外，风雪愈烈。长青谷方向，第一道惊雷，已然滚过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