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气，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酒液辛辣，却烧得胸中滚烫：“千户，此册……可否容学生今夜带归，逐字抄录？”唐皋点头：“自然可以。不过，抄录之后，须得试解一题。”“请千户赐题。”“好。”唐皋略一沉吟，提筷蘸酒，在紫檀案几上缓缓划出四行字：“山东济南府，奉旨修筑齐长城遗址三处，共需夯土五万方，青砖十二万块，石灰三千担，铁钉五百斤。工期限于明年春耕前完工，即一百二十日内。现有民夫八百人，每日可夯土三十方，或砌砖四百块，或拌石灰两百担，或打钉三百斤。另设监工二十人，运料骡马四十匹，每匹日行六十里，单程运料三十里。问：如何排布工序、调配人力、安排运力，方能在限期内，以最少人力、最低损耗，完成全部工程？并列出每日工作清单、物料消耗表、人员轮值图。”满座哗然。这哪里是考校？分明是把一座山压在肩上！蔡昂额头沁汗，喃喃道：“这……这比策论还难！”陆永却已俯身，凝神盯着那酒渍写就的题目，眼神如鹰隼锁住猎物。康海反而笑了，笑声爽朗，惊飞檐角宿鸟：“好！学生接了！若解不出，甘愿受罚，从此不提‘治水’二字！”唐皋亦笑，举杯：“既如此，诸位，请——再饮一杯！”酒过三巡，话渐酣畅。黄初酒意上涌，忽道：“唐兄既通实务，又擅机变，为何当日船中，独点蔡兄、康兄、陆兄三人同行？莫非早已看出我等气运？”唐皋摇摇头，目光澄澈：“气运缥缈，岂可尽信？我点人，只凭三事：其一，困于驿中，诸生或怨天尤人，或袖手旁观，唯你三人主动协理粥棚、安抚病者，是谓有仁心；其二，大雨滂沱，道路泥泞，众人裹足，唯你三人冒雨踏勘周边地势、询问老农水脉，是谓有实学；其三，装千户虽粗鄙，然问策时，你三人所答，或引经据典而切于时弊，或就事论事而条理分明，或质朴无华而直指要害，是谓有思辨。”他顿了顿，目光温煦：“仁心为根，实学为干，思辨为枝。根深则叶茂，干壮则枝繁。至于科场得失，不过是顺其自然罢了。”康海听得心潮激荡，酒意全化作热流奔涌。他忽然起身，离席，对着唐皋深深一揖，额触青砖，久久不起。“千户待我，胜于师友，更逾骨肉。邓亮在此立誓：自今而后，千户所指之处，便是邓亮埋骨之所！千户所谋之事，便是邓亮毕生之志！若违此誓，天厌之，地弃之，鬼神共诛之！”佛堂内烛火猛地一跳，映得他额上青筋微凸，眼中泪光与烛光交映，灼灼如星。唐皋急忙扶起，双手用力按在他肩头，声音低沉而郑重：“康兄不必如此。你我之间，何须盟誓？你信我，我信你，足矣。”就在此时，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夏助掀帘而入，脸色微变：“千户，宫里来人了，是司礼监文书房的陆川，说……说何文鼎何公公，已在智化寺外等候，求见千户。”众人一怔。蔡昂下意识看向康海，却见对方神色如常，只是轻轻抚平袖口褶皱，将那本《工程项目进度计划编制方法》妥帖纳入怀中，动作从容，仿佛刚刚接过一枚印章，而非一本关乎身家性命的秘册。唐皋却未显丝毫意外，只轻轻颔首：“请何公公进来。”帘栊再掀，一位身着素净青绸直裰、腰束玉带的中年宦官缓步而入。他面容清癯，眉目疏朗，行走间袍袖微拂，竟无半分宫中常见的阴鸷或谄媚之气，倒像一位久居书院、饱读诗书的儒士。他目光扫过满座，不卑不亢，最后落于唐皋身上，微微一笑，拱手为礼：“唐状元，久仰。何某不请自来，叨扰雅集，还望海涵。”唐皋起身相迎，笑容真切：“何公公言重了。能得公公垂顾，实乃裴某三生之幸。”何文鼎目光掠过案上残酒、壁间佛像、众人面庞，最终停驻在康海怀中那本册子露出的一角封皮上。他眸光微闪，却未多言，只含笑点头，径自在唐皋下首空位坐下。烛光之下，青绸衣袖拂过紫檀案几，宛如一泓沉静秋水，悄然漫过所有喧嚣与试探。而窗外，夜色正浓，京城上空，北斗七星熠熠生辉，其杓柄所指，正悄然移向东方——那里，一轮微光初现，虽尚被云霭遮掩，却已分明刺破长夜，无声昭示着，某种古老秩序的松动，正始于这一册薄薄的、墨香未散的纸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