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五章 洗地(2/3)
,然后将卡尺严丝合缝地卡在薯块最宽处。棚子里静得能听见塑料布被风吹动的细微窸窣。十秒。十五秒。刘红国直起身,报数:“58.3毫米。”陈老师没拿仪器校验,只点了点头,从包里又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撕下一页,龙飞凤舞写下几行字,撕下来,递过去:“明天上午九点,带这份改良方案去第七试验田。灌溉系统改造图纸,我画好了。”刘红国接过纸页,扫了一眼,突然抬头:“您这图……怎么跟去年青海‘青薯9号’滴灌改造图,用的是同一套压力补偿算法?”陈老师微微颔首:“因为算法不会骗人。土地也不会。”这时,一直没吭声的吴京突然举起手,声音清亮得像颗玻璃珠砸在水泥地上:“陈老师,我能问个问题吗?”陈老师转向她,眼神温和了些:“请讲。”“您刚才说……刘红国是特聘技术员。”吴京顿了顿,目光在刘红国沾着泥的球鞋和陈老师锃亮的牛津鞋之间划过,“那他现在,算不算……您的同事?”陈老师怔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疏离的笑,而是眼角舒展,唇线放松,整张脸瞬间卸下所有精致外壳,显露出一种近乎粗粝的真实感。他转头看向刘红国,问:“刘工,你觉得呢?”刘红国正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图纸,闻言抬起头,脸上还沾着泥点,却笑得坦荡:“要真按农科院规矩,我还得先考个助理农艺师资格证。不过……”他顿了顿,把图纸仔细折好,塞进胸前口袋,拍了拍,“陈老师既然敢签我的字,那我这条命,就算搭进这七号地了。”陈老师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棚子另一头的恒温培养箱。他拉开箱门,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个透明培养皿,每个皿中都生长着不同颜色的菌落。他取出其中一个,放在灯光下细看,菌丝洁白致密,边缘微微泛着淡青。“这是……”孙教授凑近。“链霉菌属,编号S-742。”陈老师声音低沉,“它能在碱性土壤中分泌有机酸,中和pH值。刘红国前天在第七垄发现的那株异常抗旱的野生马铃薯,根际分离出的就是它。”他合上箱门,转身,目光扫过棚内每一张年轻而错愕的脸,最后落在刘红国脸上:“所以,我不是来教你们怎么种马铃薯的。”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道:“我是来告诉你们——真正的技术,从来不在实验室的PPT里,不在光鲜的发布会现场,也不在热搜前三的标题里。”“它就在泥里,在汗里,在一个旁听生蹲在田埂上,用指甲掐着马铃薯芽眼数到第三十七遍的时候。”“就在一个连诺基亚都舍不得换的人,把全部家当押在七亩薄田上,赌自己能种出中国人自己的‘黄金薯’的时候。”棚外,不知何时飘来了细雨,打在塑料布上,沙沙作响。吴京望着刘红国的侧脸——那张被泥土和汗水糊得看不出本来模样的脸,此刻竟奇异地泛着光。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刷到的热搜:#张馨妤威尼斯夺后#,下面评论区一片狂欢,有人夸她美得惊心动魄,有人赞她演技封神,还有人陈诺,求他点评。可此刻,她盯着刘红国沾着泥的指甲缝,盯着他袖口磨出的毛边,盯着他耳朵上那颗小小的褐色痣,忽然觉得,自己手机里那些滤镜堆砌的精致照片,轻飘飘得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油。张馨妤还在那儿小声嘀咕:“装什么大尾巴狼……”话没说完,陈老师忽然开口:“张同学,你刚才说刘红国像从山沟里挖出来的。”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那你知不知道,去年西南大旱,云南昭通七个县的马铃薯绝收,是靠谁连夜开车送去的抗旱种薯?”张馨妤哑然。陈老师没等她回答,继续道:“是刘红国。他开着一辆二手五菱宏光,后备箱塞满七型薯种,车顶绑着三桶柴油,从陕西杨凌出发,绕过塌方的盘山路,走了四天三夜。路上爆胎两次,机油漏光一次,最后一天是靠推着车翻过最后一座垭口进的村。”“他进村时,裤腿全被荆棘撕烂了,脚踝肿得像馒头,可第一件事,是把种薯抱进村委会,挨家挨户分发。”“没人给他发奖状,没人给他拍纪录片,新闻联播没播,微博热搜没上。”“他做完这些,第二天就默默回了杨凌,在农科院门口蹲了三天,求人让他进去帮忙筛苗。”“因为他知道,只有筛出真正扛得住旱、耐得了碱、饿不死老百姓的种薯,那些山沟里的孩子,才不用再抱着空碗,在晒得冒烟的地头等一场永远不来的雨。”雨声渐密。刘红国低头抠着指甲缝里的泥,没说话。可棚子里,再没人笑得出来。吴京悄悄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屏幕里映出自己苍白的脸,还有背景里那个穿着破迷彩服、正低头摆弄卡尺的男人。她忽然鬼使神差地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陈总”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落下。她想问:您当年,在北电门口溜达的那会儿,是不是也这样?可最终,她只点开朋友圈,删掉了刚刚编辑好的、准备发出去的那条动态——内容是她在影厅外举着《战狼》海报的自拍,配文:“爷们儿认证成功 ?”。她退出,关屏。塑料布外,雨声潺潺,仿佛大地在均匀呼吸。陈老师走到刘红国身边,拿起他搁在台面上的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解锁——壁纸是一张模糊的合影:两个年轻人站在一片绿油油的马铃薯田埂上,都晒得黝黑,咧着嘴笑,背后横幅写着“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暑期实践基地”。陈老师凝视片刻,把手机轻轻放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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