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心中一震,暗忖:范增这是动了真怒。他向来沉稳,今日竟说出如此决绝之言——可见那使者之辱,已让他将项梁、田儋恨到了骨子里。
盟主却缓缓摇头,目光沉静:“范老,你之意,我明白。但此议不可行。”
范增心中一急:“盟主!此二人已成祸害,留着他们——”
盟主抬手打断他,声音平和却坚定:“范老,子房,你们可知我为何聚拢六国?”
范增一愣。
盟主继续道:“反秦,是大义。天下苦秦久矣,六国后人,皆是受难之人。项梁、田儋虽有过错,但他们心中,亦有灭秦之志。若我因一时之愤,便对他们痛下杀手——那我与那暴秦,有何分别?”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大义当头,不能自相残杀。宁可在日后,让他们自生自灭,也不能由我之手,断送这反秦的旗帜。”
范增闻言,心中一颤:盟主竟有如此胸襟……
他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盟主仁义,老朽佩服。既如此,老朽不敢再劝盟主动手。但——”他眼中精光一闪,“这些人,必须逐出联盟!不能再让他们留在盟主身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张良闻言,立即拱手附和:“范老所言极是!子房附议。项梁、田儋二人,骄横跋扈,目中无人,早已不将盟主放在眼里。今日之争,便是明证。若继续留他们在盟中,日后必生更大的祸患!”
他心中却飞快盘算:若项氏、田氏被逐出联盟——那楚国、齐国便群龙无首。少了这两大国的牵制,我韩国在盟中的地位,必然水涨船高。
张良心中微微发热:到那时,韩国复国的希望,便更大了。
范增见张良附议,更加坚定了态度:“盟主,项梁、田儋二人,已不可留。经此一事,剩下的小国,如赵、魏、韩、燕,必然不敢再出刺头。他们都会明白,在这联盟中,谁才是真正的主心骨。”
他目光炯炯:“老朽以为,这是清洗联盟、巩固盟主权柄的最佳时机!”
盟主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范老,子房,你们的苦心,我明白。此事……我会慎重考虑。”
范增心中一松:盟主没有直接拒绝,便是有余地。
张良也暗暗点头:盟主既未答应,也未否决,说明他也在权衡。此事,有戏。
三人又说了几句,张良便起身告辞。
范增却没有动。
张良心中一动,暗忖:范增留下,定有要事与盟主密谈。他识趣地拱手退出,不再多问。
帐中只剩下范增与盟主二人。
范增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恳切:“盟主,老朽有一言,不吐不快。”
盟主微微点头:“范老请讲。”
范增直视盟主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六国不堪重用。”
盟主眉头微动。
范增继续道:“项梁、田儋之流,不过是六国的缩影。他们各怀鬼胎,争权夺利,从未真正把反秦大业放在第一位。今日有盟主压着,尚且如此;他日若真打到咸阳城下,他们必然反目成仇,互相倾轧。”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深沉:“老朽以为,与其被这些臭鱼烂虾拖累,不如——盟主自己来。”
盟主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范老的意思是……”
范增一字一顿:“天下,配得上的人,不多。但老朽以为,盟主,便是其中之一。”
盟主心中暗道:这范增,果然被彻底带偏了。他竟劝我取代六国,自立为王……
他面上却露出震惊之色,连连摆手:“范老言重了!冯某何德何能,敢觊觎天下?我不过是一介商贾出身,能聚拢六国,已是上天垂怜。岂敢有非分之想?”
范增摇头,语气坚定:“盟主此言差矣。出身何妨?商贾又如何?陈胜吴广,不过是田间耕夫,尚且敢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盟主有兵、有钱、有谋、有德,哪一点不比那些六国废物强?”
他目光灼灼:“老朽活了这把年纪,见过多少人杰,从未见过如盟主这般的人物。盟主配得上天下!你当自己争取,不要被这些臭鱼烂虾拖累!”
盟主心中暗乐:范增啊范增,你可知你越劝,我心中越稳。他面上却依旧推辞:“范老,此事万万不可再提。我冯征起事,只为推翻暴秦,还天下一个太平。若我取而代之,与暴秦何异?”
范增却毫不退让:“盟主,你不负任何人。你对得起六国,对得起天下,唯独——对不起你自己!”
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激动:“老朽一生,从未看走眼。今日老朽把话放在这里——天命,在盟主身上。天命不可违。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盟主沉默了良久,终于抬起头,目光复杂:“范老……你的话,我会记住。称王之事,暂且搁置。但——”他顿了顿,声音坚定了几分,“整个天下的未来,我绝不会看得比六国轻。若有一日,六国当真不堪大用——我也不会坐视天下再陷战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