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淮河北岸的官道,开始出现人影。
起初是三五个黑点,拖着缓慢的步子。
到辰时末,已连成断续的灰线,沿着冻硬的土路向南蠕动。
淇县北门外,临时粥棚刚升起炊烟。
梁辅升站在棚外高台,手搭凉棚望向灾民的方向。
身旁,五十名衙差按刀肃立。
“来了。”身旁的方卓面色凝重地低声道:“按昨日驿报,首批应有三千余人,自永安方向过来,后续还有两批,总数……约两万余人。”
梁辅升目光落在远处那条越来越近的“灰线”上:“粥棚备了几处?”
“多备了北门外三处,西门外两处。每处日煮粟米十石,掺麦麸二石,可供两千人一餐。”方卓不做思考立即回应:“另设医棚两处,县医学正已带生徒就位。只是药材……只备了寻常伤寒之药,若遇时疫,只怕不足。”
“秦大人已派人赴外地采买,相信半月内就能运到,”梁辅升顿了顿,“先撑过这几日。”
说话间,第一批灾民已至棚前。
约二三十人,衣衫褴褛,面如土色。
一个个眼神空洞,当看到粥棚的炊烟和米粥的香味时,眼里才有了一丝光亮。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见到梁辅升的官服,就要跪拜。
“老丈不必。”梁辅升快步上前扶住:“乡亲们是从何处而来?”
老汉嘴唇哆嗦,浑浊的眼涌出泪:“小老儿携马家村村民多谢青天大老爷……收留……”
他身后,老弱妇孺跪了一片,呜咽声低低响起。
梁辅升抬眼在每一张麻木的脸上扫过,也是眼眶泛红。
“乡亲们从哪里来?”
“郢州……庆阳府。”老汉哽咽道:“沿途府县无人收留,到了永安,又被驱赶至此……村里原本一百多口,如今,就剩这些了……”
梁辅升喉头微紧:“老丈放心,到了淇县,有秦大人在,县衙必不让一人饿死。”
老人再度感谢:“小老儿多谢大人!”
梁辅升示意衙差引众人去领粥,转身对方卓低声道:“抓紧登记造册。有手艺的,立刻送往新区。”
“下官明白。”
“人手要是不够,可调县学生员,或者募城内识字的秀才和先生过来。”
“已经是这么做了,但还是不够,”方卓摇摇头:“日后新区需要大量读书识字之人,要想彻底解决只有扩建学院了。”
梁辅升轻轻一叹:“秦大人已经征调新乡、牧野人手过来相助。新学……也在筹备当中。”
话音未落,粥棚那边突然起了一阵骚乱。
只见队伍中段,几个壮汉正骂骂咧咧地将几名老弱推搡出队伍。
虽然衙差迅速维持住秩序,但排队灾民已被惊得不敢上前。
梁辅升微微皱眉,正要上前,方卓却已抢先一步。
他大步走到那几人面前,眯起眼睛,冷眼望着壮汉几人:“何事?”
衙差指着为首一名青衣壮汉:“大人,这几人强插队伍!”
方卓将这几人上下打量一番。
那壮汉体格魁梧,面色红润,身后三人虽衣着各异,却皆身材壮硕,哪有什么灾民的样子?
方卓没有立即发作,而是冷声问道:“你们是何人?从哪里来?”
青衣壮汉倒是一点也不虚,挺直胸膛道:“大人,我们也是郢州灾民!我们先占了位置不是插队,只是有事暂离片刻罢了......”
他指着地上几块石头:“那就是我们留下的记号!”
“胡扯!”衙差怒道:“那些石头一直都在那里......”
方卓抬手止住了衙差,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你们何时到的淇县?”
“我们是前天过来的,不.......是昨日!”
“昨日?”方卓眼神骤冷:“昨日此处登记灾民三十二人皆是妇孺,无一壮丁!”
壮汉眼神闪烁:“我们……还没来得及登记!”
“政令早有颁布:灾民须先登记,方可领取赈灾物资,无故不登记者以细作论处!”方卓冷哼一声:“你们既然昨日就到了却不做登记……那本官就更该疑你们!”
汉子一脑门子汗,转着眼珠子:“我们是从南城来的!对......是南城门过来的!”
是吗?”方卓的声音越来越冷:“南门灾民只准在南门外安置并领取救灾物资,不得擅移往他处,违者,仍以细作论!”
壮汉顿时满头大汗:“大人……我们不知道这些……”
“混账!”方卓终于暴怒,厉声怒喝:“每日新到灾民,皆有衙役宣令三遍!你问问在场乡亲,有谁人不知?!”
旁侧一老叟颤声道:“是啊,老朽就昨日到的,从未见过这几人。并且昨日衙差分住处时,确再三叮嘱过这些条例,老朽都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