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双眸平静。
当初临江城一行,为了推动以工代赈,他便常去临江城外的寺庙,让那些住持趁着大灾,赶快压榨百姓翻新寺庙,实则是给百姓一条活路。
那会儿,他就知道大乾的寺庙极多。
但即便是他,也万万没想到,这寺庙在大乾的势力,竟如此之庞大!
高峰继续道。
“江南那边就更不用说了。”
“苏州的寒山寺、扬州的大明寺、杭州的灵名寺……哪一个不是良田千亩、佃户成群?光是寒山寺的寺产,有据可查的就有两千四百亩,实际的数字鬼知道是多少!”
“寺里的和尚不种地、不织布、不经商,却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袈裟上镶金线,禅杖上嵌宝石,这钱从哪来?难道从天上掉下来的?”
高峰合上账册,重重地拍在桌上,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愤懑与疲惫:“扬州大明寺,每年光是收租就收上来上万石粮食,这都够养一支上千人的军队吃一年!”
“可这些粮食连一文钱的税都不交,全进了寺庙的粮仓,寺庙的粮仓比县衙的府库还满,和尚的日子比县太爷还滋润,你见过大明寺的方丈出行吗?手下报上来的时候,你爹我都不敢信!八人抬的肩舆,黄罗伞盖,前有沙弥开道,后有僧众随行,那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王爷出巡呢。”
“老夫不敢说天下寺庙皆是如此,也有真正的高僧,济世救民,不贪金银,行走于世,可现在大乾的寺庙确实是变了味!”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高阳双眸平静,开口道,“爹要弄这帮秃驴?”
“弄?”
高峰一听,瞬间瞪大眼睛。
“阳儿,这弄个毛啊!”
“爹就是气急了,吐槽吐槽,发泄一下心中的不满罢了。”
“佛教自我大乾立国后崛起,在我大乾扎根百余年,信徒遍布天下,从贩夫走卒到王公贵族,谁家没供着几尊佛像?谁家夫人太太不去庙里烧香拜佛?”
“你若要动天下寺庙,那些信徒第一个不答应!”
“事关信仰的东西,一向是最棘手的。”
“这件事,阳儿你可不要冲动!”
高阳翻了个白眼,笑着道,“我还以为爹你要弄他们呢,真成了我大乾的农桑之虎。”
“那你不弄说个毛?”
高峰一听这话,老脸一红。
“你这臭小子!”
“爹不弄,吐槽几句还不行?”
随后,高峰又觉得十分没面子,便转身离去了。
待到高峰走后。
高阳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的消失。
他翻开那本账册。
一页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触目惊心。
普济寺,报二百亩,实八百余亩,佃户三百余户,年收租粮三千石,免税。
白马寺,报三百亩,实一千二百余亩,方圆十里之内皆为寺产,佃户五百余户,年收租粮五千石,免税。
寒山寺,报三百五十亩,实两千四百亩……
高阳翻到最后一页,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
他莫名想到了沈墨。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沈墨那套在长安内城的房子,便是月息三厘,从城外的佛光寺借的吧?
窗外,桂花树在秋风中簌簌地响。
高阳望着那棵树,目光幽深。
“……”
两天后。
长安城的东市口,一座新修葺的三层楼阁张灯结彩,门楣上悬着一方黑底金字的巨匾,牌匾上的“大乾皇家银行”六个大字如铁画银钩,苍劲有力!
门前两侧各摆着一排花篮,红绸从三楼一直垂到地面,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
整条街都被人流堵得水泄不通。
但尴尬的是,看热闹的众多,真正走进去的,却是少之又少。
百姓们围在不远处,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但愣是把门槛前那一丈见方的空地空了出来,就像是那里蹲着一头吃人的猛兽。
“拿银子换纸片?这不是扯犊子吗!”一个穿着短褐的中年汉子抱着胳膊,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俺在码头扛了二十年货,攒下那点银子容易吗?要是换了这纸片,到时候取不出来,俺找谁说理去?”
此话一出,旁边一个瘦削的账房先生模样的老者便捋着胡须,反驳道:“老哥此言差矣,这银行可是户部牵头办的,背后站的是朝廷,朝廷总不至于赖账吧?”
“朝廷?”中年汉子嗤笑一声,“前阵子沈墨案闹得多大,你没听说?”
“活阎王的钱都有人敢伸手,那咱们这点家底,进了那帮贪官的口袋,还能吐得出来?”
账房先生一时语塞,旁边却有商贾接上了话茬。
“利息倒是不低,一年三分利,比钱庄高出一大截,可这利息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