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春宵值千金(2/2)
仆,实为替你暗查边军粮道虚实。他每月朔望,必于宣府西十里古槐树洞中,留一枚黑石——石上刻‘安’字,是报安达汗军情;刻‘诺’字,则是传我密信。昨日,我亲手放入第三十七枚黑石,石上……刻的是‘狼牙’。”艾丽踉跄半步,扶住案角,指尖冰凉。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过胞兄之事,连贾琮亦不知晓。这秘密深埋心底十年,连梦里都未曾泄露半句。诺颜见她神色,眼中泪光未散,却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柔和:“玉章,你以为你护我周全,却不知我亦在暗处,为你拭去过多少刀锋上的血。我诺颜一生,从未求过谁,今日跪也跪了,泪也流了,信也剖了——你还要我如何?剖开胸膛,让你亲眼看看这颗心,是不是还跳着对大周的赤诚?”她忽然抬手,猛地扯开胸前半旧青布小袄的领口——一道斜长旧疤赫然横亘锁骨之下,皮肉翻卷,色如陈墨,边缘隐约可见细密金线缝合痕迹。“这是三年前,我在黑山口为你挡下的第三支冷箭。”她声音轻得像叹息,“箭镞淬了草原秘药,若非梁成宗哑奴以金针逼毒七日,我早已化作一捧黄沙。那箭杆上,刻着你名字的蒙文缩写。”艾丽喉头剧烈滚动,眼前阵阵发黑。她想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那道旧疤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栗。就在此时,门外忽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笃、笃、笃——节奏精准,如心跳般沉稳。诺颜脸色微变,艾丽却瞬间回神,一步抢至门边,压低嗓音喝问:“何人?”门外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于秀柱刻意压低却难掩焦灼的声音:“姑娘,南门急报!有队蒙骑打着鄂尔多斯部白纛,距城门不足五里,旗上悬着三颗血淋淋的人头,说是……说是诺颜台吉叛族投敌,奉安达汗之命,前来诛杀逆贼!”屋内空气骤然凝固。诺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泪意尽敛,唯余一片寒潭般的冷冽决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缚的双手,忽抬眸,直视艾丽:“你若信我,此刻便割断我手上绳索。”艾丽未答,反手抽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麻绳应声而断。诺颜活动着僵硬的手腕,抬手抹去脸上泪痕,从怀中取出一方染血的旧帕——帕角绣着半只断翅苍鹰,鹰喙衔着一枝青草。她将帕子轻轻覆在胸前那道旧疤之上,动作轻柔得如同覆盖一具挚爱的骸骨。“这帕子,”她声音平静无波,“是你当年送我的生辰礼。你说青草不折,鹰不死,人不散。”她抬眸,目光如电,穿透窗纸缝隙,直刺向北方沉沉天际:“现在,该轮到我……还你这句话了。”话音未落,她已疾步上前,一把推开房门——朔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吹得她鬓发狂舞,青布小袄猎猎作响。她立于阶前,迎着漫天风雪,高高扬起那只刚刚挣脱束缚的手,掌心向上,纹丝不动。风雪之中,她身影单薄如纸,却又挺拔如松。仿佛不是站在宣府总兵府的小小院落里,而是立于黑山之巅,长生天之下,万古不灭的草原魂魄之中。艾丽追至门边,望着那抹迎风而立的青色身影,忽然想起神京鸿胪寺后那株百年老槐。初春时节,槐花如雪,诺颜曾攀上最高枝桠,摘下一串最盛的花,抖落满肩香雪,笑着抛给她:“玉章,你看,这花多像我们——风越烈,开得越盛。”风雪愈紧,卷起地上枯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呜咽如泣。艾丽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正轰然坍塌,又有什么东西,在废墟深处,悄然萌生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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