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同样玄甲的副将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南城门查验已毕。徐田佑与徐大霞，确已入城。钱有福……已入彀。”玄衣人依旧未动，只抬起右手，缓缓抚过左腕内侧——那里，一道与大霞腕上如出一辙的浅褐色烫疤，在夕阳下泛着微光。“嗯。”他应了一声，声线低沉，却如金铁交击，震得身畔枯草簌簌。副将垂首，不敢再言。风声陡然转厉，卷起漫天枯叶与沙尘，扑打在他坚毅的侧脸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映着远方那几点微弱灯火，竟似燃起两簇幽暗而炽烈的火焰。“传令，”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磐石坠地，“飞骑营旧部，即日起，暗中轮值守备吴柳街。不必现身，不必言语，只需——”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脚下这片浸透鲜血的焦土，“护住那祠堂，护住那口井，护住……所有徐氏遗物。”副将躬身，声音斩钉截铁：“遵命！”玄衣人不再言语，只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南方。暮色四合，天地苍茫，唯见他挺立如峰的剪影，在残阳与烽燧断壁的映衬下，凝成一道沉默而不可撼动的界碑。风卷残云，星子悄然浮出墨蓝天幕。宣府镇，吴柳街深处，一扇半掩的破门后，微光摇曳。大霞坐在一张瘸腿的榆木凳上，面前摊开那封火漆印信。她并未急于拆封，只用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蟠螭纹火漆，力道轻柔，仿佛在触摸一段尘封的往事。窗外，风声呜咽，如同大地深处传来悠长的叹息。她终于抬手，指甲轻轻一挑，火漆应声而裂。信笺展开，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大霞吾妹：见字如晤。宣府烽燧断壁犹在，徐氏祠堂残像尚存，尔今立于故土，非为飘萍，实乃归根。金陵织造局旧档，已证尔父徐恪，非流民，乃先帝钦点‘河工勘舆使’，奉旨潜入北地查勘水患与边防虚实，三年前殉职于野狐岭。尔腕上烫疤，非奴仆烙印，乃‘河工勘舆使’信物——以沸水激淬特制铜印，印痕永存，非血肉之躯可消。此信非为告慰，实为托付。徐氏祠堂地下，藏有‘北地水脉图’全本及‘飞骑营’残部名录。图录所载，非仅为沟渠河渠，更有残蒙北遁密道、关隘薄弱之隙、屯粮暗窖之位……此物，非为贾某私用，乃为山河复归、黎庶重安。兄不敢令汝涉险，故遣徐田佑伴汝左右。彼乃飞骑营‘哨鹰’，二十年潜伏，识途、善匿、通百音，亦识得尔父遗容。信末，另附一物，乃尔父临终所绘——”信纸翻过，背面，是一幅炭笔速写。线条粗犷而精准，寥寥数笔，勾勒出一个宽肩窄腰、眉目如剑的男子侧影。他正俯身于一张摊开的巨大舆图之上，手指所向，赫然是野狐岭烽燧的位置。图旁，一行小字，力透纸背，墨色如新：“图成之日，便是贼酋授首之时。吾儿若见，勿悲，当继吾志，扶摇河山。”大霞的手，久久停在那行字上。烛火跳跃，在她眼中映出两点灼灼不灭的星芒。她没有流泪，只是将信纸轻轻覆在胸口，闭上了眼睛。窗外，风声渐息。唯有那两点星芒，在黑暗里，愈发明亮，愈加深沉，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十年烽烟，终于，落回了故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