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庆逾坊。荣国府自贾琏成亲后，男女婚娶的排场，已是多年未见，往日贾府盛时，虽也有婚丧嫁娶，却不及此次这般刻意铺张。因王夫人为撑二房风光，已是倾尽财力，半点不肯落人口实，队伍穿街走巷...宣府镇，东城门内，吴柳街口。残阳如血，斜斜泼洒在断壁颓垣之间，将焦黑的梁木、龟裂的砖缝、歪斜的门楣染成一片赭红。风过处，半截烧得酥脆的窗棂吱呀晃动，似一声未及出口的呜咽。街面冷清，偶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逡巡于瓦砾堆间，叼起半块干硬的馍渣，又倏忽隐入灰影。远处，几缕炊烟艰难地浮起，细弱却执拗，是这劫后之城，尚未熄灭的呼吸。徐田佑牵着大霞的手，并未往那破败客栈深处去，只在街口石阶上坐下，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层层掀开，露出两块微硬的黍面饼子，中间夹着一小撮腌得发黄的芥菜丝。他掰开一块，递到大霞手边，声音压得极低：“吃吧，趁热——刚过查验，人眼杂，别叫人看出你腕子上还留着烫疤。”大霞垂眸，指尖轻轻一碰左腕内侧——那里果然一道浅褐色旧痕，蜿蜒如蛇，边缘微微凸起，是三年前在神京晋商家中，为护住主子新嫁的小姐，被滚水泼溅所留。她没接饼，只将手缩回袖中，顺势抹了把额角汗珠，抬眼扫过街对面一座半塌的药铺匾额，朱漆剥落，“济世堂”三字仅剩“世”字尚可辨认。“叔，”她开口，声如初春薄冰乍裂，清而冷，“您说那钱老板，真信您是马家口逃荒来的？”徐田佑眼皮都没抬，只将饼子掰得更碎些，捻起一点塞进嘴里，慢慢嚼着：“信一半，疑一半。他信的是‘穷’，不信的是‘巧’。一个马夫，带个丫头千里投亲，偏又识得路、会报籍贯、说得清旱情年份——太利索了，不像饿殍，倒像跑腿的账房。”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可他更信自己的眼睛。他盯着你腰线看了三回，盯着你脚踝看了两回，盯着你耳后那颗小痣，盯了足足半盏茶。”大霞不动声色，只将左手拇指悄悄按在右手腕烫疤之上，指腹摩挲着那微凸的旧痕，仿佛在确认某种印记是否仍在。她没笑，可唇角那点弧度却比方才在车底取物时更沉、更稳：“他若真信我是丫鬟，就不会让伙计尾随；若真信您是马夫，就不会绕着弯儿问您‘可识得相马之术’。”徐田佑终于抬眼，目光如古井无波，直直落在这侄女脸上。暮色渐浓，她眉目却愈发清晰——不是贫家女儿的怯懦，而是猎隼敛翼前的静默。“那你呢？”他问，“你既早知他起意，为何还让他瞧见你腕上疤？”大霞垂睫，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再抬眼时，眸中已无半分游移：“他若只见我灰头土脸，只当我是个泥胎；可若见了疤，便知我身上有故事，有来路，有分量——越是揣测，越不敢轻动。您说呢，徐大人？”最后三字出口，轻如耳语，却似惊雷滚过徐田佑耳畔。他肩头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竟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沙哑，混着黍饼的粗粝气息，在断墙残垣间散开，竟不显突兀，反似这废墟里自然生出的回响。“好，好一个‘徐大人’。”他望着西天最后一道金光劈开云层，“林姑娘教你的，还是琮哥儿教你的？”大霞没答，只将那半块饼子小心包好，重新塞回徐田佑手中。她起身，拍了拍粗布裤腿上的浮尘，转身朝街心走去，步子不疾不徐，背影在斜阳里拉得细长，竟透出几分久居深宅、习于仪态的端凝。徐田佑没跟上去，只坐在石阶上，望着她身影融进渐次亮起的几星灯火里，才缓缓从贴身内袋掏出一枚铜牌——非官非私，无铭无篆，唯中央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红刻痕，蜿蜒如血线，形似蟠螭首尾相衔。他用拇指反复摩挲那道红痕，良久，才将铜牌重新藏好，抬头望向客栈方向，目光沉静如铁。此时，吴柳街尽头，钱有福正满面红光地自总兵府折返。他胸前鼓囊囊揣着刚领下的地契——白纸黑字，盖着宣府镇临时军政司朱砂大印，连同那半塌客栈的基址、后巷三亩荒地，一并归入“钱氏商号”名下。他边走边哼着小调，袖口还沾着总兵府签押房里新磨的墨香。“成了！成了！”他心中狂喜翻涌，“明日就请匠人拆梁，后日砌墙，大后日……”他脑中已浮出大霞倚在新漆雕花窗畔的模样，青布裙换作湖蓝云锦，素面敷粉，鬓边簪一朵新鲜茉莉——念头未尽，忽见客栈门口，方才那辆骡车旁，竟静静立着一人。正是大霞。她不再低头，不再瑟缩，就那么站在斜阳余晖里，双手交叠于腹前，身形挺直如初春新抽的竹枝。晚风拂过她额前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一双沉静得近乎凛冽的眼睛。那眼神没有惧怕，没有羞赧，甚至没有寻常少女该有的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一切的平静。钱有福脚步猛地刹住，笑意僵在脸上，如同被寒霜骤然封住的溪流。“钱老板。”大霞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晚风，直抵他耳膜，“您盘下这客栈，花了多少银子？”钱有福喉头一紧，下意识摸了摸袖中地契，干笑道：“姑娘说笑了，些许小事，何足挂齿……”“是么？”大霞微微侧首，目光掠过他身后空荡荡的街面，又落回他脸上，唇角竟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您可知，这客栈原主人徐老掌柜，三年前死于何处？”钱有福脸色霎时白了一分：“徐……徐掌柜？老朽只知这铺子荒废已久，谁、谁曾住过，倒不曾细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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