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尸检结束后，陈淑珍特意请了殡仪馆手艺最好的入殓师，为丈夫仔细整理了遗容。
此刻的邓世泽，面容已经恢复了基本的平和，甚至经过入殓师的妙手，嘴角被调整出一个极其微小的、似是而非的上扬弧度。
远远看去，竟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安详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在冰冷灯光和肃穆环境的映衬下，非但不能带来慰藉，反而更添几分心酸与诡异。
告别台旁，一个硕大的铜质火盆里，橘红色的火苗安静的燃烧着，舔舐着不断添加进去的黄纸。
邓小天穿着一身临时找来的、不太合体的白色孝服，直挺挺的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膝盖早已麻木，但他仿佛感觉不到。
他只是机械的一张一张将手中的黄纸投入火盆，看着它们迅速蜷曲、变黑、化为灰烬，升腾起淡淡的青烟。
火光映照着他年轻却布满泪痕和疲惫的脸庞，眼神空洞而哀伤。
陈淑珍则静静的站在儿子身旁几步远的地方，她没有跪，只是那样怔怔的一眨不眨的望着告别台上仿佛只是沉睡的丈夫。
她的脸上没有了白天在医院时的激烈情绪，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悲恸和茫然。
偌大的告别厅里，只有他们母子二人，以及那团跳跃的火光。
没有亲朋好友的守灵，没有僧侣道士的诵经，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空旷。
这场景若被外人深夜撞见，只怕会觉得瘆人，寒意透骨。
但对于陈淑珍而言，她心中此刻却存着一个卑微到近乎可怜的念想。
她默默祈祷着，丈夫的魂灵能够回来，再看一看他们母子，再听一听他们的声音。
哪怕只是空气中一丝不寻常的波动，一点莫名的寒意，她都会将其视为丈夫归来的迹象。
“妈……”
邓小天终于停下了机械添纸的动作，他抬起头，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声音因为长时间哭泣和压抑而异常沙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
“我总觉得……我爸他……死得太冤了。”
“他那样一个人……怎么可能……”
具体的情况，陈淑珍下午已经从小孙那里含含糊糊的知道了个大概。
她也明白，丈夫的死绝非一时冲动那么简单，背后必然有隐情，甚至可能涉及到巨大的压力和无法言说的秘密。
他的“走”，太过仓促，太过决绝，留下了太多的疑问和不甘。
可是，作为一个失去依靠的家庭主妇，一个见识过现实残酷的女人，她比年轻的儿子更清楚现实的冰冷。
就算知道了全部的真相，又能如何？
他们孤儿寡母，无权无势，拿什么去对抗那些看不见的力量？
去追查，可能非但无法为丈夫讨回所谓的“公道”，反而会将他们母子二人也拖入更深的泥潭，甚至带来无法预知的危险。
“小天……”
陈淑珍的声音同样沙哑，仿佛一个下午她就苍老了十岁。
“等给你爸办完葬礼……咱们就离开静海吧。”
“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离开静海？”
邓小天脸上露出惊愕无比的表情。
他猛的转过头看向母亲，眼中充满了不解和抗拒。
“妈！为什么？”
“这里是我们的家啊！”
“爸……爸还在这里！”
“我们为什么要走？”
陈淑珍没有立刻回答儿子的质问。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丈夫那张仿佛带着微笑的安详面孔上，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哀伤，有决绝，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了悟。
过了许久，久到火盆里的火焰都弱了几分，她才缓缓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气说道：“或许……离开这里，就是你爸最后的心愿吧。”
“他走得这么急……说不定，就是想用这种方式，让我们……远离这是非之地。”
邓小天张了张嘴，看着母亲那异常坚定却又充满哀伤的眼神，最终什么反驳的话也没能说出来。
他只是默默的低下了头，重新将一张黄纸投入火盆，看着它被火焰吞噬。
离开？
不，他现在还不能答应母亲。
他的手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裤子口袋。
那里，小孙偷偷塞给他的那个冰凉坚硬的U盘，正静静地贴着大腿。
等忙完了父亲的丧事，他一定要看看，父亲到底给他留下了什么。
或许，那里就有答案，有父亲想告诉他的一切，也有……他该如何抉择的依据。
如果可以他想为父亲报仇，直到现在他依旧不相信父亲是个贪污犯。
还有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