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酒盏，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推过桌面。那是份打印稿，标题赫然印着《吴越春秋·第一卷·钱氏保境安民策》——正是白日里周余棠随口抛出的题材。页眉空白处，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建议由浙省籍编剧主笔，史实部分需经浙大宋史研究所审核。首播平台：B站国内版+蓝莓台双平台同步。”吴卿的手指触到纸页边缘，微微发颤。“周总说，他不喜欢教人怎么走路。”王常田起身，整了整西装袖口，“但他乐意，给想学走路的人，铺一条不会硌脚的青石板路。”门被推开时，夜风裹挟着西湖水汽涌进来。吴卿站在廊下，望着远处断桥残雪般的霓虹，忽然想起自己刚当上影视剧中心主任那年，去杭州大学讲座。有个穿蓝布衫的年轻讲师问他：“吴主任，您觉得好剧的标准是什么？”他当时答：“收视率破二，广告溢价三成，豆瓣评分八点五以上。”那人只是笑，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一册泛黄的《吴越备史》，翻到某一页：“钱镠王当年修海塘，民夫累死三千。他下令将尸骨砌进堤坝，说‘若堤溃，则吾骨亦为齑粉’。百年后，百姓仍称此堤为‘钱王塘’——您说，这算不算好工程？”那时他觉得迂腐。此刻才懂，有些东西真正在地下生了根，表面却连一片叶子都不肯多长。手机震了一下。是秘书发来的消息：“主任，姜姜姑娘刚发来邮件，附件是《黑袍纠察队》文化解构报告，特别标注了‘祖国人形象与浙商精神异质同构分析’……她说，愿意无偿加入江东历史剧项目组。”吴卿没回。他仰头望着杭城上空，那轮被光污染稀释的月亮，清辉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固执地悬在那里。次日清晨七点四十分，B座17层剪辑室外已排起长队。实习生们捧着笔记本，脖子伸得像一群鹤。姜姜最后一个到，发梢还沾着晨跑时的露水，牛仔裤膝盖处有块新鲜的擦痕——她昨夜回去重写了报告，凌晨三点出门跑步清醒头脑，结果被共享单车绊倒，摔得狼狈，却在爬起来时，突然想通了《钱氏保境安民策》里最该浓墨重彩的一笔：不是修塘筑坝，而是钱镠临终前烧毁所有欠条，对百姓说：“尔等债契，皆已化灰。自此，吴越无奴婢。”她推开门时，周余棠正站在投影幕布前。幕布上停驻着《觉醒年代》片场实拍图：陈独秀立于北大红楼台阶，背后是积雪未消的苍茫天地。他听见门响，并未回头，只将遥控器递给陈嘟灵：“把第四十七场重放一遍。”画面亮起。陈独秀的台词是：“中国者，中国人之中国。我辈学子，当以血荐轩辕。”姜姜站在门边，忽然明白昨夜王常田为何说周余棠“不喜欢教人走路”。因为他早把路修到了人心里——不是用砖石，是用火种。投影仪嗡鸣低响，光柱里浮尘飞舞如星群。周余棠终于侧过脸，目光掠过二十几张年轻面孔，最后停在姜姜擦伤的膝盖上，停顿半秒，又移开。“今天不讲剧本。”他声音平静，“讲怎么把历史，熬成一剂不苦的药。”满室寂静。唯有窗外，一只白鹭掠过西子湖面，翅尖挑破晨雾，飞向尚未完全亮起的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