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问道的韵味，像是在询问一位尊敬的师长，又像是在质疑一个亘古的真理。
“老师……”
那声“老师”在虚空中荡开细微的涟漪。三清的目光落在青年身上，那份始终如一的坦然深处，泛起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温润，如同顽石被岁月沁出的玉泽，坚硬之下藏着温润的光。
“你让众生各寻其道，”理想世界说，每个字都斟酌着：“但若有人寻错了道呢？”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三个场景：
第一个场景：一位修士追求太上忘情，最终斩断一切情感，连对众生的心绪也一并斩去。他成了完美的求道机器，却在世界毁灭时，他冷漠地看着亿万生命死去，因为，这不影响我的道。
第二个场景：一位丹师为求突破，开始用活人魂魄炼丹。最初他只抓恶人，后来开始抓普通人，最后甚至对自己的弟子下手。他走火入魔，却坚信这是丹道的未来。
第三个场景：一个修仙宗门垄断了整个世界的资源，将所有反对者屠杀殆尽。他们的祖师已经达到仙人之境，却对整个世界的苦难视而不见，因为“优胜劣汰乃天道”。
“走火入魔，修成邪仙，以道之名行毁灭之实……”理想世界的声音中带着诘问：“老师，你的包容，是否也包容了这些毁灭？”
他掌心的三个场景突然融合，化作一团漆黑的火焰，火焰中，是无数生命的哀嚎。
那是错误之道带来的代价。
虚空中的气氛骤然凝重。
皇帝眯起猩红的双眼，他在等待三清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这也是战争体系需要面对的：如何防止文明在战争中彻底堕落为兽？
神明重新抬头，如果仙道无法解决这个问题，那秩序的框架便可接管一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三清身上。
三清看着那团漆黑火焰，看了很久。
然后，祂第一次露出了可以称之为表情的变化。
那是一种极深的坦然，深到可以容纳一切光明与黑暗，深到可以理解一切正确与错误。
“包容。”
祂说，声音平静如初。
“因为错误本身，亦是道的部分。”
理想世界掌中的漆黑火焰突然跳动了一下。
三清伸出手，不是去熄灭火焰，而是轻轻触摸火焰的表面。祂的手指没有受伤，反而从火焰中牵引出一缕缕黑色的丝线，那是错误的合集。
“仙道有劫。”三清将那些黑色丝线编织成一个复杂的结构，结构中有三个节点在发光，“心魔劫、天劫、人劫……这些不是惩罚，是纠偏机制。”
第一个节点亮起：显现一位修士在突破时遭遇心魔。心魔幻化出他最深的恐惧，如果他继续当前的道路，将会造成的可怕后果。修士在心魔中挣扎，无法成为那个最强的自己。
“走错路者，或在劫中醒悟。”三清说。
第二个节点亮起：显现那位用活人炼丹的丹师。在他尝试突破时，九天之上一道雷霆劈下，不是要杀他，而是要打散他体内已经扭曲的丹道根基。丹师在雷劫中惨叫，但根基被打散后，他反而更加执着，在服下自炼的灵丹后死去。
“或在劫中陨落。”三清的声音中没有惋惜，只有平静。
第三个节点亮起：显现那个垄断世界的宗门。某一天，一个被他们屠戮的凡人后代，意外获得上古传承。三百年后，那个青年修成大神通，回来覆灭了这个宗门。这不是正义的复仇，而是人劫的自然运转，压迫孕育反抗，极端招致毁灭。
“但他们的错误，”三清将黑色丝线编织的结构举高：“会成为后来者的警示。”
结构突然展开，化作一本巨大的书。书的封面上写着《万道歧录》，翻开后，每一页都记载着一种走偏的道途、其原因、其后果、以及如何避免。
“此乃代价。”三清看向理想世界，目光温和，“亦是传承。”
三清将书轻轻一推，书飞向理想世界，在飞行过程中不断缩小，最后化作一枚玉简，落入青年手中。
“你的理想世界试图避免一切错误……”三清顿了顿，“可能吗？”
理想世界握住玉简，沉默。
“若无一试错之过程，”三清的声音如远古的钟声，在虚空中回荡：“生命如何真正成长？如何从被指引成长为指引者’？如何从学习者成长为创造者？”
三清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的阴阳双鱼突然扩张，覆盖了整片虚空。双鱼不再是黑白二色，而是呈现出无数种颜色的渐变，那是无穷可能的显化。
“生命的珍贵，不仅在于能走向正确，”三清说，“也在于能从错误中学习，能将错误的教训转化为后人的阶梯。这条路很痛，代价很大，但，这是生命必须自己走完的路。任何想要替他们免除这条路的好意，最终都可能成为剥夺他们成长机会的牢笼。”
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