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孙坷垃咬牙切齿,对准我大拇指尖的十宣穴,猛地一扎!他鼓着腮帮子,右嘴角竟挂下一滴亮晶晶、足有三寸长的哈喇子,眼看要滴落,他又猛地一吸,“哧溜”一声,那哈喇子又缩了回去。
奇怪的是,我并没觉得疼,反而像憋了一整夜的尿,终于酣畅淋漓地撒了出来一般,浑身陡然一轻。我眯着眼,竟微微笑了笑。紧接着,就看到一股黑中透红、红里泛黑的浓血,像熟透的桑葚汁,猛地从针眼喷出,窜起半尺高,溅了孙坷垃满脸满身。
他那张脸,瞬间被染得如同庙里的鬼判,青红交错,狰狞可怖。我吓得眼前一黑,顿时晕了过去。
当天夜里,我发起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满嘴胡话。母亲后来告诉我,我说的尽是村里过世之人的秘辛,有些连她都从未听闻。她守在我床边,一夜未合眼,用湿毛巾不停地敷我的额头,眼泪掉个不停。
天快亮时,高烧总算退了。我醒过来,第一个感觉是脑袋里前所未有的清明。那些终日纠缠的迷雾般的影子,消失了;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也消散了。世界变得简单而清晰,像被雨水洗刷过的天空。
但随之而来的,是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般的疲软,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床上,连动动手指都费劲。我索性闭上眼睛,决定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上一整天。
有时候,我强撑着爬起来,身子晃晃悠悠,像个醉汉,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村里漫无目的地晃荡。我耷拉着脑袋,对迎面而来的村民爱搭不理,时不时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用大片眼白斜睨着人。
我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倒霉蛋,目光呆滞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执拗,直把他们看得心里发毛,脊背发凉,最后落荒而逃。
村里人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我。从前他们觉得我中了邪,现在他们认定我是真傻了。
生产队长马赶明见到我,不再躲闪,反而眯着眼,像打量牲口似的看我,有时还会从兜里掏出一把炒花生,“哗啦”一声扔在我脚前的土里,示意我去捡。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是把我当成了他家的“傻三”一样看待——马赶明家有个傻儿子,排行老三,村里人当面背后都叫“傻三”。他还有个三叔,也是个傻子。村里人常常这样逗弄他们爷俩,扔点吃食,看他们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捡。
会计侯存良见了我也是一样,像逗弄阿猫阿狗似的嬉笑撩拨。侯家也有个傻子,叫“傻兵”。他们见我这般阴阳怪气、混沌未开的模样,非但不同情,反而得意得嘴角都咧到了耳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马赶明和侯存良常对邻里宣扬:“瞧见没?侯家马家辈辈出傻子,现在他们刘家也出傻子了!”他们把我当作刘家出的第一个傻子,也把他们两家的这桩“丑事”,当成了宽慰自己“做坏事也没报应”的例证。
他们就是这样的人,骨子里承袭了他们父辈马高腿和侯宽的混账血脉。别人家天大的不幸,恰恰成了他们两家最开心的笑料。
我虽浑浑噩噩,但这些刺耳的话,却一字不落地听进了心里。有时,我会突然抬起头,直勾勾地、死死地盯着他们,直到他们心里发虚,脸上挂不住,讪讪地走开。
母亲为我哭干了眼泪,父亲则整日阴沉着脸,闷头抽烟。村里人都在背后议论,说刘家算是完了,出了这么个傻子,将来怕是连香火都要断了。
可他们哪里知道,虽然我看不见那些“云雾人”了,却好像打开了另一扇门——我能隐隐约约看透人心了。马赶明表面上对我极尽嘲弄,可夜深人静时,他却会跪在祖宗牌位前,苦苦祈祷,求老天爷别让他那傻儿子“傻三”的病再加重。侯存良虽像逗狗一样逗我,却会趁人不注意,偷偷把半袋粮食放在我家门口,放下就走。
更有趣的是,我发现自己虽然看似痴傻,学习能力却出奇地好。村里先生教的字,我看一遍就能记住;复杂的算数题,别人还没弄懂题意,我心里早已有了答案。但我从不点破,依旧装我的傻子。
因为我渐渐明白,在这个村子里,有时候,装傻充愣比显摆聪明更安全。那些“云雾人”虽已不见,但这世上的“鬼”,可远远不止一种。
有一天,我在村口那棵曾经吊死过人的大槐树下发呆,忽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孙坷垃。他远远地站着,眼神复杂地望着我。我冲他咧嘴笑了笑。他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像是见了鬼一样,转身急匆匆地走了。
后来听母亲念叨,孙坷垃自打那天给我放了血之后,自己反倒病了一场,躺了整整一个月。他逢人便说,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东西,差点把老命都搭上。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大拇指上的那个针眼,它早已结痂脱落,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淡淡的白色斑点。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强行打开过,就再也无法彻底关上了。
如今的我,白天是刘家那个人尽皆知的傻儿子,眼神呆滞,行为怪异。到了夜晚,我才会在如豆的油灯下,偷偷翻看不知从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