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乌云低低地压在天际,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寿春城外的旷野上,血腥气尚未散尽,昨夜被寒风吹得半干的鲜血,在清晨的薄雾中又泛起了暗红色的光泽。
齐军大营,中军大帐。
袁谭一夜未眠,此刻双眼布满血丝,年轻的面容上满是焦躁与阴鸷。
帐外,天色已亮,可齐军却迟迟没有动静。
不是他不想攻,而是不敢攻。
那个该死的大耳贼,不攻也不撤,就像一根鱼刺般卡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
他派出去的斥候,每隔半个时辰便汇报一次。
可每次带回的消息都如出一辙——吴军无拔营迹象,也无出兵动向。
这种诡异的平静,比明刀明枪的威胁更令人毛骨悚然。
“大王子。”
帐帘掀开,文丑大步走入。
他身披重甲,铁靴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张粗犷的面容上,同样写满了凝重。
“吴军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该死的大耳贼!”
袁谭的怒气冲冲,“整整一天一夜了,他就这么杵在那里,既不攻,也不撤,大耳贼到底想干什么?”
文丑沉默片刻,缓缓道:“末将以为,大耳贼欲坐收渔利!”
文丑的声音低沉,“若我军拿下寿春,他便加入其中,与我方分割淮南,若我军久攻不下,明军杀至,以逸待劳的他,大可从容撤军!”
说白了,就是把他们当炮灰。
“织席贩履之徒,竟如此无耻!”
袁谭猛地一拍案几,震得上面的令箭都跳了起来。他的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孤恨不得,现在就出兵灭了他!”
文丑没有说话,显然这是袁谭的一句气话。
而袁谭心心念念的是攻破寿春城,不可能真去干刘备。
对他来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打破这个僵局。
袁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站起身,在大帐内来回踱步,脚步声急促而沉重…..
良久,袁谭猛地停下脚步。
“来人!”
“备马!孤要去会会那个大耳贼!”
“大王子!”
文丑脸色一变,“万万不可!您乃万金之躯,岂可轻入吴营?”
袁谭冷笑一声,“孤乃大齐嫡长子,大耳贼安敢动孤一根汗毛?”
文丑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袁谭抬手制止。
“文将军不必再言。”
袁谭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孤意已决。与其在这里猜来猜去,不如当面锣对面鼓,问个清楚。孤倒要看看,他刘备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语落,袁谭大步向帐外走去,披风猎猎。
文丑暗叹一声,只得紧随其后。
……
半个时辰后。
吴军大营,辕门外。
袁谭策马而立,身后只带了文丑和十余骑亲卫。
他身披精良鱼鳞甲,腰悬长剑,年轻的面容上强自镇定,却依然能看出眼底深处那一丝不安。
即便他笃定刘备不敢动他,可那种身陷他营的压迫感,依然让他后背隐隐发凉。
“齐国大王子,欲见吴王!”
亲卫的通报声在辕门外响起…..
不多时,辕门大开。
一队吴军士卒分列两侧,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他们目不斜视,手持长戟,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大王子,请。”
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迎了出来,正是刘备麾下文臣简雍。
他面带微笑,礼数周全,却让人看不出深浅。
袁谭冷哼一声,翻身下马,大步向营中走去。
文丑按剑紧随其后,虎目圆睁,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吴军大营内,戒备森严。
士卒们各司其职,巡逻的、操练的、修缮器械的,井井有条。
袁谭心中暗暗吃惊。
他原以为,刘备不过是个织席贩履之徒,麾下兵马也多是乌合之众。
可今日一见,这吴军大营的规整程度,竟丝毫不亚于他父王的齐军精锐。
这个大耳贼……亦不可小觑。
中军大帐到了。
帐帘掀开,袁谭大步走入。
帐中,烛火明亮。
刘备端坐于特制的轮椅之上,身着一袭玄色王袍,头戴远游冠,腰悬双剑。
残缺的右腿被宽大的袍服遮掩,但他端坐的身姿依然挺拔如松。
那张历经风霜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只有一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来人,如同古井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