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宇自己便是从那个世界里搏杀出来的王者,他太清楚“龙门”和“青狼帮”这类盘踞一方多年的大型帮派,其存在本身,就与地方权力结构有着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的联系。
许多见不得光的“黑色产业”,其运行或多或少都曾依赖过某些保护伞,而保护伞的倒台,极有可能拔出萝卜带出泥。
更何况,在国家机器真正下定决心进行铁腕整治时,过往的一切,都可能被重新审视、清算。
事实上,早在察觉国内风向有变之初,赵天宇就已未雨绸缪,通过隐秘而可靠的渠道,向侯子(龙门)和铁狼(青狼帮)传递了明确的警示与指令:加快步伐,尽最大努力将手头的生意“漂白”,转向合法合规的正规产业,收缩乃至放弃那些游走于法律边缘的黑色业务,尽量抹去过往的痕迹,让整个组织逐渐隐形于阳光之下,成为地方经济中一个不那么起眼、却依法纳税的普通组成部分。
侯子和铁狼也确实在尽力执行。
但“漂白”之路,谈何容易。龙门和青狼帮经年累月发展,根系庞大,涉及的“黑色”或“灰色”产业太多太深,从地下赌场、高利贷、特定娱乐场所的保护费,到某些区域的土方工程、物流垄断乃至早年的走私贩私残余网络,利益盘根错节,牵扯人员众多。
更重要的是,这些产业往往来钱快,利润丰厚,是维持帮派庞大开销、笼络人心、蓄养武力的重要经济命脉。
骤然切断或转型,不仅意味着巨额收入的损失,更可能引发内部动荡,甚至导致部分习惯了刀口舔血、来快钱的下层人员铤而走险,或离心离德。
因此,尽管侯子和铁狼已竭尽全力推动转型,投资正当生意,但“全身而退”需要一个过程,绝非短短数月或一两年内可以完成。
许多尾巴需要时间处理,许多关系需要妥善了结,许多人员的出路需要安排。
赵天宇理解这份艰难,他并未强求侯子和铁狼能在一夜之间“金盆洗手”,那既不现实,也可能引发更大的混乱。
他深知,如果国家层面的意志真的决定要对某些区域的黑道势力进行系统性、毁灭性的打击,以此作为某种政治表态或“治安政绩”,那么即便龙门和青狼帮此刻立即停止所有非法活动,过往积累下来的案底、仇怨、以及那些曾被压下去或未被追究的陈年旧事,也足够被重新翻出来,罗织成足以让他们核心骨干“喝上好几壶”的罪名。
历史的尘埃,在需要的时候,可以被轻易掸起,变成压垮骆驼的巨石。
因此,赵天宇此刻的心态,充满了矛盾与无奈。他一方面督促加速转型,另一方面,也只能将一部分希望,寄托于“时间”和“不被注意”上。
他现在最大的期望,就是李傲的政治目光,能够一直聚焦在官场的“大老虎”和“小苍蝇”身上,满足于那份不断刷新的反腐成绩单,而不要将视线下移,将整顿社会治安、扫黑打非也纳入其树立权威的激进议程之中,尤其不要将龙门、青狼帮这类已存在多年、正在努力转型的“大家伙”选作目标。
“再过几年……”赵天宇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龙头市的夜色,心中默默思忖。
再过几年,如果一切顺利,龙门和青狼帮或许能真正完成大部分核心产业的剥离与转型,彻底洗去身上最刺眼的黑色印记,以相对清白的普通企业身份存在。
更重要的是,时间本身具有消弭痕迹、淡化记忆的力量。几年之后,很多旧事更难查证,很多当事人的心态和处境也会发生变化。
到那时,即便再有风雨,他手下的这些兄弟们,或许才能真正获得一份相对长久的安全,能够像普通人一样,在光天化日之下,经营一份或许不那么耀眼、却踏踏实实的营生。
这,是他对旧部的一份责任,也是他身处家庭温馨之中,依然无法完全卸下的沉重心事。
他所能做的,便是在这暴风雨可能延伸而至的预警期里,尽力为他们争取到这段至关重要的、用于“褪色”与“隐匿”的时间。
春意正浓的四月,龙头市被一层新绿与暖融融的阳光温柔包裹,空气里浮动着花草萌发的清新气息。
就在这样一个充满生机的时节,在天龙医院顶层的特需病房区,赵天宇迎来了他生命中的第二个孩子。
经过数小时焦灼而充满期待的等待,产房的门终于打开,护士带着笑容报出平安的消息——孙媛媛顺利分娩,一个健康的男孩用响亮的啼哭向世界宣告了他的到来。
那一刻,始终守在门外、身姿笔挺如松的赵天宇,几不可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竟有些微湿。
他先向医生郑重道谢,随后才被允许进入病房。
看到面色苍白、汗湿鬓发却带着疲惫而满足笑意的孙媛媛,以及她臂弯里那个裹在柔软襁褓中、闭眼安睡的小小婴孩,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喜悦、深沉责任与无尽温柔的情感,瞬间充盈了他的胸膛。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先是俯身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