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转头看向苏青烟。
苏青烟此刻也有些狼狈,面纱上全是沙尘,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正死死盯着他手里的剑。
“咱们的生意,该开张了。”
宁远从怀里掏出那张早已准备好的悬赏令。
他两指夹住纸张,手腕一抖,将它扔进风里。
悬赏令在风中打着旋,飞向那座黑色的城池。
上面画着独眼龙那张狰狞的脸,下面写着一行血红的大字:
【取项上人头者,赏金十万。】
风沙卷过,将悬赏令吞没,带向远方。
宁远拍了拍身上的沙尘,提着剑,大步走向那座罪恶之城。
这张纸,很快就会把整个西域的黑道,都搅得天翻地覆。
黑石城没石头。
只有一层层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血痂,糊在那些火山岩垒成的墙面上,在烈日下泛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风很大,卷着粗砂往人领口里钻。
城门楼子上吊着三具干尸,皮肉早被风沙剔干净了,剩下几根枯骨在风里晃荡,撞得梆梆响。
苏青烟勒住马缰,脸上那块面纱被风吹得紧贴在鼻梁上。
“那是上个月想赖账的中原行商。”
她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独眼龙的规矩,进城交一半货,出城留一半命。不守规矩,就挂上面喂鹰。”
宁远抬头扫了一眼。
那几具骨架子被晒得发黑,只有脚踝上还挂着半截烂得看不出颜色的绸缎靴子。
“品味太差。”
宁远评价了一句,双腿一夹马腹。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很不情愿地踏进了城门洞那片阴冷的影子里。
城门口蹲着七八个汉子。
都没穿上衣,一身腱子肉晒得油亮,手里抓着几把油腻腻的骨牌。听到马蹄声,几个人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那目光不像看人,像屠夫在看案板上的肉,先估斤两,再算价钱。
最后,视线黏在了苏青烟身上。
领头的是个刀疤脸,把手里的骨牌往碗里一扣,提着把生锈的弯刀站了起来,晃晃悠悠走到路中间。
他用刀尖在地上划了一道白印。
“停。”
刀疤脸咧开嘴,露出一口嚼槟榔嚼坏的烂牙,“懂规矩吗?”
燕七策马上前,手习惯性地往怀里摸,准备掏银子买路。
“别动。”
宁远按住燕七的手腕。
他翻身下马,动作慢条斯理,甚至还伸手弹了弹衣摆上沾着的几粒黄沙。
“什么规矩?”宁远问。
“入城费,五百两金子。”
刀疤脸把刀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极其下流地指了指苏青烟,“或者,把那匹红马和这个娘们留下,爷几个帮你‘照顾照顾’。”
周围那几个闲汉哄笑起来,有人甚至开始解裤腰带,冲着这边吹口哨。
五百两金子。
这是要把骨头渣子都榨干。
燕七的手扣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苏青烟指尖微动,一枚银针已经滑到了掌心。
宁远却笑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那把生锈的弯刀只有半尺远。
“五百两金子,我有。”
宁远伸手入怀。
刀疤脸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下意识地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去接。
“不过,我怕你拿不动。”
宁远的手抽了出来。
没有金子。
只有一张薄薄的宣纸。
风一吹,纸张哗啦作响,展开在刀疤脸面前。
刀疤脸愣住。
纸上画着一个人头。
独眼,横肉,半边脸全是麻子。画师笔法极好,把那股子凶神恶煞的神韵勾得淋漓尽致。
正是沙狼帮帮主,独眼龙。
画像下面,是一行红得刺眼的大字:
【取此项上人头者,赏黄金十万两。燕家留。】
城门口那种令人窒息的燥热,突然间像是被冰水浇透了。
那些还在起哄、解裤带的闲汉,动作僵在半空。所有的视线,像是被磁铁吸住的铁屑,死死钉在那张纸上。
十万两。
黄金。
在西域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十两金子就能买一条命。一百两能买个婆娘。一千两能买个寨子。
十万两?
那是能让人把亲爹剁碎了卖肉馅的价钱。
“你……你找死!”
刀疤脸反应过来,脸涨成猪肝色,举刀就要劈。
“慢着。”
宁远甚至没看头顶那把刀,他转过身,面向城门口越聚越多的人群。
那些原本看热闹的流民、商贩、刀客,此刻都围了上来,一双双眼睛里冒着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