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盏。
用盏盖轻轻拨弄着漂浮的茶叶。
发出清脆的瓷音,叮当作响。
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像是敲在人心上的警钟。
又像是送葬的哀乐。
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微苦回甘。
这是送客的信号。
也是无声的逐客令:
天色不早了,本王要回房歇息了。
还请王大人打道回府吧。
夜深露重,路上小心。
别摔着,本王听说这长沙府的街道,晚上可不太平。
王铨见状,知道今日是探不出什么了。
额角渗出更多汗珠,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
在背后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像是一张地图。
他站起身,却不急着走。
而是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字帖。
双手呈上时微微颤抖。
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烫手却又不敢扔,生怕掉在地上,烫出一个洞来:
这是殿下要的路引。
府台大人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特地派微臣来转交给殿下。
有此路引,殿下在长沙府境内通行无阻,各关卡不得阻拦。
还请殿下过目。
王铨一脸恭敬,腰弯得极低。
几乎成了直角,像是一只煮熟的大虾。
那姿态要多谦卑有多谦卑。
可眼底的警惕与如释重负却出卖了他。
终于完成这烫手山芋般的差事了!
恨不得插翅飞出去,离这位煞星越远越好。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这位秦王殿下。
朱樉接过路引。
手指感受到纸张上残留的体温,还有一丝汗水。
看也没看,随手放在一旁的几案上。
语气平淡如水:
本王收下了。
还请王大人帮本王转告黄知府,多谢他的好意。
咱们后会有期了。
这后会有期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却让王铨后背一凉。
仿佛被毒蛇盯上,寒毛倒竖。
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像是长了一层铠甲。
他分明听出了这话里的威胁意味。
今日之事,没完!
这位秦王殿下记仇了!
他不敢再多言,拱手施礼道:
既然如此,那微臣就不打扰殿下休息,先行告退了。
说罢,倒退着出了门。
脚步匆忙得几乎有些踉跄。
险些被门槛绊倒,摔个狗吃屎。
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
转眼间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连脚步声都急促得乱了章法,像是逃命的鼓点。
待到王铨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
连那急促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夜色重新归于沉寂,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一直候在一旁的解缙才上前收拾残局。
动作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沉思中的朱樉。
这少年一边整理着茶具。
将散落的茶杯一一归位,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一边抬起头,用那双清澈却带着疑惑的眼睛看向朱樉。
眉头微蹙,满脸写着不解。
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声音里带着几分稚嫩和愤懑:
王爷,今日搞出这么大的一个阵仗。
怎么就这样高高举起,轻易地放下呢?
就这么让他走了?
学生看他分明是受了黄知府的指使,来探王爷口风的。
这般轻易放过,岂不是太便宜了他们?
依学生之见,就该好好敲打敲打,让他们知道王爷的厉害!
至少也得扣下他的乌纱帽,让他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朱樉正在低头沉思。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闻言抬起头,望了他一眼。
心道:这小子还真是生冷不忌,什么话都敢直说。
倒是有几分胆气。
不过这也难怪,解缙历史上就是个大嘴巴。
最后也因此倒霉,被朱元璋贬到边疆去。
我得好好调教调教,别让他重蹈覆辙。
这小子聪明是聪明,就是太愣,得磨磨棱角。
不过他转念一想。
又觉得解缙这样的青年才俊,将来未必不是可造之材。
官场上的门道,早点教给他也好。
免得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白白浪费了这根好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