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氏仿佛沉浸在自己个儿的话里,压低声音,模仿着一种低沉而霸道的语气“他讲,‘爷在虞台岭带着三百家丁冲数万鞑子大阵时,血泼在冷水里,那气味,比这茶可烈多了。如今喝它,不过是忆苦思甜,提醒自个儿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他左边锁骨往下,直到心口边上,还是凸起来的,摸着硌手,像条蜈蚣趴着的疤……”她抬眼,看进四奶奶眼里,带着亲昵“就是那一仗,让鞑子的破甲重箭刮去好长一条肉,差点就栽了……”
四奶奶随着方氏的话语,仿佛能看见那狰狞的伤疤,呼吸不由微微一滞。她做张做智地抬手,轻轻触了触自个儿心口下方的位置,语气里带着些许震撼与刻意疼惜“我的天爷……这……听着都让人心里发颤。”
“可不就是玩命!”方氏得到回应,谈兴更浓,那湖广妹子的泼辣大胆此刻全然流露“可他身上哪有好地方?旧伤叠新伤。你还记得他背上靠近腰那儿,一大片暗沉发皱的皮肉不?不是刀剑,是早年他带着朱大郎他们去山西时,撞上一头黑熊,让那畜生一掌拍的,肋骨都裂了几根,躺了小半个月才能下地。”讲到这,她还缩了缩肩膀,仿佛感同身受那巨力。但随即又笑起来,眼波流转,媚意横生“至于浑身上下那些更深更密的……自然是不知道哪些没轻重的,咬的、掐的。”她拖长了调子,带着狎昵的促狭“我这人醋劲大,为这个没少跟他闹,他却总混赖过去……你猜他怎讲?”
四奶奶的心跳快了几分,不是羞臊,而是一种接近猎物的兴奋。她身体前倾,脸上露出好奇的笑意,催促道“他定是没个实话。”
方氏嗤嗤笑起来,凑得更近,搂住四奶奶“他把我这般搂过去,热气喷在耳朵边上,讲‘上一个敢这么咬俺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就你,咬了也就咬了。’呵呵呵!”她模仿得惟妙惟肖,自个儿先红了脸,那风情万种的模样,直白而热烈“这人,惯会讲这些混账话,偏偏……让人拿他没法子。”言罢,手似无意地覆上四奶奶放在桌边的手背,轻轻摩挲了一下“妹妹你讲,是不是这个理儿?咱们这样的身份,寻常男人要么敬着供着,要么远着怕着,也就他……不一样。他能把人揉碎了,又让人心甘情愿地往他跟前凑。”
四奶奶迅速反握住方氏的手指,用力不轻不重,笑容变得复杂,掺杂着同病相怜的感慨与精明的试探,低声道“姐姐这话,真是讲到我心坎里去了。他们男人在外头搏的是泼天富贵、青史留名,心里装着九州四海。我们关在这四方天里,能攥住的,也就是这点体温、这道疤了。知道得多些,倒像是……多拴了他一缕魂儿在身边,夜里惊醒,摸着心口,也不至于全是冰凉的怕。”
方氏眼中闪过了然,握紧了她的手,像是找到了真正的知音“好妹妹,你能这般想就对了!咱们姐妹,正该多通声气。他那脾气,喜好,忌讳……多知道一分,咱们就多一分安稳。就比如……”她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最亲密的耳语“他午后若是歇晌,最烦人惊扰。但若用小小银吊子,取顾渚金沙泉的水,兑上隔年存着的梅花雪,文火慢慢烹一盏极淡的霍山黄芽,不烫不凉的时候送进去,他便不会恼,反而受用得很。这法子,我连十七奶奶都没告诉。” 她分享着独门秘诀,如同交付一份无形的投名状。
四奶奶心中立刻牢牢记下‘霍山黄芽’、‘午后歇晌’、‘金沙泉梅花雪’这些细节,面上却露出感激与欣喜“多谢姐姐这般信任,提点我这些。不是至亲至近的人,哪能知晓这般体贴入微的法子。”她略一沉吟,也抛出一个自个儿听闻的信息,以示诚意“讲起来,我恍惚听谁提过一耳朵,讲他处理极紧要的私函时,非旧玉版宣不用。还得是澄心堂的老纸,讲新纸火气盛,蕴不住他要的‘墨韵’,也不知是真是假。”
“呀!你也留心到这个了?”方氏眼睛骤然亮起,仿佛找到了更大的共鸣,兴奋地握紧四奶奶的手“何止是纸!他那墨也挑剔,非得是徽州程家老坊的松烟墨,讲是‘沉而不滞,亮而不浮’。我那还收着他两块用剩的墨头呢……”两人之间的话题迅速深入,从郑直的文房癖好,引申到他处理公务的某些习惯,再隐约波及朝中几位人物的风向看法。言语往来间,既有消息的交换,也有彼此性情手腕的暗中评估。
四奶奶心中对那天杀的怨恨始终存在,但此刻已被更多、更具体的消息所带来的喜悦遮住。
方氏则满意于四奶奶的‘上道’与见识,这位闻喜伯夫人,果然不是空有美貌的摆设,值得拉拢。
直到外间有丫头提高声音禀报,讲前头戏台已备好,请夫人示下何时开锣,两人才意犹未尽地止住话头。方氏亲自替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