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讲,王督公都倒了,他儿子不该再招摇过市才对啊!
刘瑾坐在司礼监值房内,阔大的紫檀木公案后。身着崭新蟒纹曳撒的他,刚在御前议完事回来。
帘幕微动,刘兴悄步进来,趋至案前,利落跪下磕头“儿子给爷回话。”
“嗯。”刘瑾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身上,审视了片刻才道“白家的事,妥了?”
“回爷的话,妥了。”刘兴恭声道“白老太君和白娘子,儿子送到了朝阳门外十里亭。谈舍人领着十二个精干护卫,前后照应,车马都是检视过三遍的,路引关防俱全。这会儿,估摸着已走出二十里地了。”
“谈杰年轻,但做事还算踏实。”刘瑾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件理应办好的寻常事,“你代咱家相送,礼数到了就行。下去领十两银子,赏你的跑腿钱。”
“谢爷赏!”刘兴又磕了个头,却并未立即起身退下,而是依旧跪着,微微抬头,一副静候吩咐的模样。他晓得,这位新老子叫他来,绝不只是问一句送行。
果然,刘瑾端起手边的温茶,啜了一口,似随口问道“你之前在王奉御跟前……听没听过,他跟英国公有啥来往?”
“没有。”刘兴想都不想就道“不过上月二十八那日,王奉御听到英国公在百官闹事时的反应,虽然没讲啥却大笑不止。”
“那郑少保呢?到底是个啥路数?”就近追问。
刘兴心下一凛,晓得正戏来了。他略作思忖,谨慎开口“回爷的话,儿子年初才蒙王公……王奉御收录,许多旧事晓得得并不真切。不过,有些事,儿子在跟前当差时,确实见过、听过。”
“讲讲嘛。”刘瑾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儿子听下边老人偶尔提起,郑少保从朝鲜回来不久,曾给王奉御送过一份‘程仪’,礼单据传极厚。”刘兴斟酌着词句,“具体是啥,儿子未曾亲见,但听闻光是上品高丽参就有好几匣,还有整张的玄狐皮、雪貂皮,都是难得的珍物。”
刘瑾靠在椅背上,半晌,才缓缓道“郑少保是内阁的先生,王奉御是司礼监的掌印。一个外朝辅臣,如此厚礼巴结内官,倒是稀奇。王奉御能给他什么,值得他这般下本钱?”这话像是在问刘兴,又像是在自语。
刘兴低头“这个……儿子愚钝,实在猜不透。”郑直和王岳的私下往来,他晓得的真的不多。
刘瑾没开口,刘兴继续道“还有,王奉御的侄儿,原锦衣卫百户王缙,与郑少保走动非常密切。王奉御若有不宜经官面的私话要与郑少保勾兑,十有八九是让王缙去传。王缙对这事口风紧,但儿子在司礼监外廊候见时,碰见过几次王缙匆匆来去,神色都与平日不同。有一回,隐约听见王奉御吩咐他‘务必让他看清楚上边的字’。”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最关键、也最能让刘瑾品出味道的话“而且,王奉御似乎……对郑少保也并不全然放心。儿子曾无意间瞅见过王奉御书案上有几页单子,记录着郑少保某日见了何人,某时去了何处。王奉御还曾特意叮嘱过东厂的人,留心郑宅出入的生面孔。”
刘瑾眼神微动“前几日,王奉御是不是还送了份‘大礼’给郑少保?”
“是。”刘兴点头“就在王奉御出京前二日,让王缙给郑少保送去了二十八名官奴。儿子听人讲,这些官奴都是先前犯事倒台的那几位公爷、侯爷、伯爷宅子里的正室夫人或嫡女。这份礼,……很不一般。”
“咱家晓得了。”刘瑾终止了这个话题,语气恢复平常“这些事,你晓得分寸。郑少保如今是皇爷要用的人,过往种种,与目下无关。你心里有数就行,出去不必多言。”
“儿子明白!绝不敢多嘴半句!”刘兴立刻保证。
“嗯。”刘瑾最后吩咐了一句“你去吧。”
“是,儿子告退。”刘兴恭敬地退了出去,直到走出司礼监那沉重的朱门,被初夏的夜风一吹,才感到背心有些发凉。
值房内,刘瑾独自坐着。郑直曾经在御前讲过,王岳假借皇爷名义与之联络。可无凭无据,哪怕王岳当时是司礼监太监,皇爷近臣,可郑直那么精明的人,咋就能深信不疑?
还有礼物,自个儿整日跟在皇爷近前,又与郑直认识多年,对方这次送的只是各种布料,可送王岳的却如此豪奢。若是不了解郑直此人,怕只会认为对方捧高踩低。可刘瑾却自认还算对郑直有所了解。这不由让他想到了当初郑直被刘首揆杖责之后,自个儿奉命深夜前去探视。对方一出手,就是一处锡拉胡同的院子。后边二人来往多了,对方却送的更多是不惹眼,却更实惠的东西。
当事时,郑直只是一个被人孤立的勋卫,刘瑾却时常跟在皇爷左右。不晓得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