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郑修已经到了,拢着手与平阳来的郑松、郑墨、郑塘等站在一处叙话。
女眷堆里也颇为热闹,大奶奶一身沉香色衣裳,四奶奶一身酱紫缎面袄裙,外罩灰鼠斗篷,此刻二人正与远亲女眷们周旋。熙伯母年长,拉着四奶奶的手絮絮叨叨。楂嫂子、楷嫂子和几位年轻媳妇围在近旁,你一言我一语地讲着话。
郑直并两位娘子上前,与郑修和几位嫂嫂一一见礼。十四奶奶与十七奶奶自然娴熟地融入女眷之中,与大奶奶、四奶奶叙话。郑直则站到男客这边,与郑修等人立在一处。
他面上含笑应酬,目光却似不经意般在女眷丛中掠过一遍。熙伯母、楂嫂子、楷嫂子、郑秀云……该来的似乎都到了,独独缺了那位容色鲜艳夺目,眉目流转间自带一种风流的远房堂嫂,他心下不免有些空落。
一直留意大人的郑墨立刻察觉到了,心中不由咒骂郑塘脑子不全。他原本叮嘱对方务必将权婶子也请来,毕竟爵主要出京,于情于理,都不该缺席。偏偏郑塘不得用,被权婶子三两句就打发了。
此时,郑虎臣、郑虤夫妇辞别老太太后,从左郑第夹道走了过来。仆役们开始做最后检点,车马微动,场面略显纷杂。郑直站的位置,恰斜斜对着女眷那一片。他正待收回目光,却无意间瞅见楂嫂子。对方今日穿了身水柳色袄子,俏生生立在四奶奶斜后方。见郑直望来,眼波如水,随即捏着绢帕,极细微地往自个儿这边拂了一下。郑直会意,面上神色未改,只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视线便欲移开。
然而,这瞬息之间的交流,落在另一人眼中,却全然变了意味。
十奶奶正侧身听着熙伯母的叮咛,心思一半在行程,另一半却系在早上刚刚离开的某人身上。她眼角余光瞥见郑直抬眼望向女眷这边,目光所及……正是四奶奶所立之处。他们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眉目传情!这光棍忒不是东西,太不把他虎哥放在眼里了!难怪时才直喊累,怕不是这力气都卖到了旁人那里!
郑直全然不知一口大锅从天而降,他已转回头,听郑虤与郑修谈起临清的风景。待晨光渐亮,车马备妥,离别的时刻终于到了。在满院的叮嘱与珍重声中,众人目送郑虎臣与郑虤夫妇启程。
因为今个儿还是十四奶奶回门的日子,故而送走十七奶奶没有随随同四奶奶去了大奶奶的院。郑直和十四奶奶则坐上车,返回西郑第。
“你就是衍圣公嫡女孔二姐,孔二姐就是你。”马车里,十四奶奶沉默不语,郑直将对方揽入怀里安抚道“别怕。”
十四奶奶并没有郑直想象般弱不禁风,笑道“有亲达达在,奴不怕。”似乎心愿已了,她又恢复了些几年前,双方初见时的风采“奴就是孔二姐!”
郑直闻着对方的桂花头油香味,赞道“这就对了。”
无论孔家在这事里是何角色,过了今日,就是同谋。倘若日后倒腾出来,谁也别想跑。
此刻马车已经回到了西郑第,二人走下车,来到轿厅。今个儿不同往日,郑直是过去以势压人的,故而要摆足了架势。自然不能再乘坐马车,而是坐轿子。不但如此,连一次都没有用过的藤杖、圆扇也带了出来。当然为了照顾十七奶奶,圆扇用的是青色不是红色。待二人换乘椶轿和四人大轿后,这才带着全副仪仗,在五十轿卒和数十丫头婆子簇拥下出门了。
走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就瞅见街北三间兽头大门,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衍圣府”五个大字。
郑墨今个儿另有要务,故而没有跟过来。轿队在大门外停下,朱总旗看了眼从孔家走出,迎过来的一堆人,对着当先轿子道“东家,到了。”
郑直应了一声,待朱总旗拉开轿帘后,从椶轿里边走了出来。
“少保。”衍圣公立刻凑过来行礼。
“姻兄难道不认俺这妹夫?”郑直似笑非笑的看着对方。
“不不。”孔闻韶赶紧否认,又不晓得该如何解释,赶忙岔开话题为对方介绍跟在身旁的两位青年“此乃舍弟孔闻礼,从弟孔闻诗。”
郑直对孔家人并无兴趣,敷衍的回了一礼。
“二妹妹不必下轿,从西脚门进院,妹夫俺们走正门。”孔闻韶已经调整心态,赶忙讲出安排。
郑直也不纠缠,对一旁的朱总旗点点头,自顾自的和孔闻韶兄弟向敞开的正门走去。
朱总旗赶忙来到十四奶奶的轿子旁,向姚黄讲明。洛紫今日没有来,毕竟十四奶奶也要留下个知心人在院里。
“就这么办吧。”轿子里的十四奶奶听后,回了一句。
轿旁的朱总旗和姚黄应了一声,立刻招呼众人往西角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