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点他料定,绝非焦芳。如此一来,待目下百官闹宫的尘埃落定,正德帝为了稳住朝局,非但不敢再动他郑直,反倒极可能弄假成真,顺水推舟,帮他将这张‘首揆’的椅子坐实了,以示朝廷安稳,圣心依旧。
可这次,郑直心头那点热望,是真冷了,他不留了。
私德而论,正德帝那双眼睛,都探到他后院了,意欲何为?曹二娘与十七奶奶相比,容色不过略逊一二分。圣心连曹二娘都起了波澜,何况十七奶奶?更别提被误认作曹二娘的十四奶奶,亦是殊色。还有那十二位皇妾……念及于此,郑直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天家威重,若真开口索要,他给是不给?给了,是剜心之痛;不给,便是灭顶之灾。咋算,都是他亏。
公事而论,前日奉天门那次弹劾,应者寥寥,几成笑谈。外人只道郑直是故作姿态,与百官演双簧。唯有他自个儿晓得,边璋那日的良言,字字砸在实处。他在朝中,何止是根基浅薄?根本是浮萍无依。即便借着正德帝的势,强踞首辅之位,将焦芳之类杂流硬塞进各部院,也不过是沙上筑塔,风吹即倒。正德帝但凡有个头疼脑热,或是心思稍移,他郑直就得立刻寻个地缝钻进去,以求保命。这内外交困的局,他看明白了。留下,今日所有倚仗,明日皆可化为索命绞索。
郑直退意已坚,但如何退,却尚未有个准主意。杨儒讲得对,伏低做小是手段,非目的。可他如今连这局势的深浅都尚未探明,谈何寻一条安稳的退路?故此,这两日他看似怠惰,实则在等。等一个关键的人,送来一个确切的消息。在那之前,他绝不会踏进乾清宫半步。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正愣神,朱总旗走了进来,低声道“东家,出岔子了,人都没了。”
郑直茫然的看了眼朱总旗,缓了片刻才懂对方啥意思“都没了?”
“讲是没有掌握好量,喂多了,就都没了。”朱总旗也无可奈何“宋太君如今已经来了,马车在羊肉胡同那。”
一早东家让他去宋家找宋太君接回被药翻的孔家人,却不想竟然是这么个结果。
郑直斜睨朱总旗。
“东家别吓唬俺。”朱总旗一哆嗦,赶忙跪下“俺浑,可一直都是本本分分的。朱妈妈,李妈妈可都是东家瞧不上的。”
“莫以为你前几日成亲,跟那喜娘钻地窖的事俺不晓得。”郑直笑骂一句“人来了就请到竹园。”言罢起身走了出去。
这倒不是郑直专门打听,而是朱小旗昨个儿迎亲路上讲给他的。故而昨夜郑直才盯着那女官瞧个……荒唐!
朱总旗挠挠头憨憨一笑,起身跟了出去。
刚刚出了九间后罩房,就瞅见晌午刚刚离开的朱三娘子此刻和安嬷嬷正要进守中门。二人身后还跟了一队丫头,十四奶奶之前的丫头如意也在里边。朱三娘子瞅见他,赶忙停下来行礼。
“罢了。”郑直也不看对方“太太性子静,既然和三娘子投缘,就多来坐坐。”
“是。”朱三娘子应了一声“太太时才讲跟前人不得用,我就带来了几个丫头,请太太过目。”
一旁的安嬷嬷默不吭声,余光扫了眼朱三娘子,这就算比不上孙二娘,也能喂个七八成呀。
郑直点点头,对着朱三娘子身后的如意笑笑“那就劳三娘子费心了。”言罢向着西边竹园走去。
朱三娘子应了一声,不动声色的瞪了眼有些失态的如意。招呼这段日子她精心挑选的一队丫头,跟着安嬷嬷进了守中门。
如意赶忙扶住朱三娘子,心里却有些慌了。先生就是郑家的十七爷?那我家观主又是谁?
竹园破竹轩,帘幕低垂。郑直在轩中未坐定片刻,田菊花已易服而来。自年初撕破脸,二人这是头回相见。不待郑直诘问,那厢便似饿狼扑食般缠了上来。
冰绡半褪,云鬟斜坠,鸳鸯衾被翻乱,红烛烧至芯枯,绣鞋委地迟迟。
田菊花本无心害人性命,奈何昨夜得家人急报,一队宫人趁郑家十四奶奶进门之机,直闯西郑第。她这才横了心,行此下策。唯有如此,那黑了心肝的才再也撇不清干系。她田菊花确无本事将宋二姐变作孔二姐,可她知道,有人能做到。
事毕归家,只等锦衣卫上门。左等右等,来的却是朱三郎。听其言,昨夜中官并非窥见不妥,竟是皇爷以‘照料’为名,又给那黑了心肝的塞了几位皇妾。朱三郎此来,是为接走那真孔二姐,送还孔家。事已至此,田菊花恐牵连二姐,只得舍了脸面,匆匆赶来剖白。
“没脑子的。”从昨至今,看似六战六捷的郑中堂,脸色苍白,有气无力地给了怀里羞欲钻地的田菊花一巴掌“咱儿子没告诉你,陛下昨日被困在宫里了?”
田菊花偎在他怀中,身子同样发软,闻言却一怔“我都预备好吃牢饭了,哪顾得上打探……什么咱儿子?”话未讲完又挨一记“照你的意思,二姐的事,你有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