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直倒没有大惊小怪,毕竟孔家也算与国同休。有几个懂规矩的婆子和丫头,并不算稀奇。瞅了眼喜轿,走到旁边,从郑墨手里接过缰绳,跳上玉蹄乌。
片刻后,队伍启程,向着东城继续前进。因为已经在澄碧园吃了饭,故而队伍要到仁寿坊才会歇脚。
喜轿在京城街道上稳稳前行,外头的喧闹隔着一层锦帘,显得模糊不清。宋二姐端坐在轿内,眼前是盖头下的一片暗红。
一整日的紧绷、算计与提防,到此刻终于到了尽头。仪程走完了,诰命领受了,天地也拜了。她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铮’地一声,不是断裂,而是松了。不是解脱,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放任。
孔家如何,圣意如何,日后家中旁人又如何,宋二姐此刻都懒得去琢磨了。她心思已用尽,力气也已耗光。真武庙里步步惊心,如今坐在这摇向郑家的轿中,脑中反而一片空寂。
宋二姐知道,所有的关窍,所有的真假,今晚都要摊在一个人面前。他若震怒,她便领死;他若默许,她便继续做这‘孔氏’;他若有别的盘算,她跟着走便是。想到这里,宋二姐竟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不必再猜,不必再演,只等一个结果。
轿子微微一沉,应是进了芝麻巷。外头人声似乎规矩了许多。她静静地坐着,甚至抬手,极轻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仿佛今晚要见的不是决定她生死荣辱的亲达达,只是一场早已知道答案的会面。
轿停,稳当落地。外面传来嬷嬷清晰平稳的声调“请夫人降舆。”
她没有立刻动弹,在那一小片寂静的暗红里,最后吸了一口这尚属于自个儿的空气。然后,伸出手,任由左右的宫婢稳稳扶住,迈脚,探身出了轿门。
足下踏实的,是郑家的地界。往后是荣是辱,是生是死,她都认了。
此刻远处传来阵阵暮鼓之音,似乎很有真定战鼓的韵味。
大得胜!
东安门内,暮鼓余音散尽,夜色如墨。
刘瑾领着谷大用、马永成、丘聚、罗祥、魏彬、高凤等六人,皆着玄色纻丝素棉袍,青布鞋袜做内使小火者打扮,垂首疾行至门洞下。值守的红盔将军按刀而立,甲胄在偶尔晃过的灯笼光里泛着冷硬的铁色。
“奉上谕,有机密差事需即刻出宫。”刘瑾压着嗓子,将牙牌和御马监勘合递上。
那将军接过,验看片刻,双手奉还,身形却如铁塔般未移半分“见谅。宫禁有铁律,暮鼓后无兵部勘合白牌或御前特旨手敕,末将等不敢擅启门禁。”声音平淡无波,毫无通融余地。
刘瑾眼角一抽,旁边谷大用凑过来,强笑道“此确是上意,将军行个方便,日后必有补报。”言罢手已经伸了过来。
“俺们只认得规矩与白牌。”将军眼观鼻,鼻观心,后退一步,手握雁翎刀“若无他事,请诸位回转。”
马永成缩在刘瑾身后半步,竭力将头埋得更低,恨不能融入城门洞的阴影里。那红盔将军冰冷的一句‘只认得制度与白牌’,像一盆冰水将他从头浇到脚。
原以为,凭着皇爷的金面,今夜出京时都不难。却不想,他们如今却连皇城都出不去。此刻,那甲胄摩擦的声响,灯笼光里将军冷漠的脸,都叫他心底发寒。这不是刁难,是铁了心的拦阻。皇爷的威名,在这宫禁前竟不好使了?马永成不敢深想,只觉得往日里看似牢靠的一切,忽然都变得滑不沾手。
乾清宫暖阁内,正德帝心不在焉地拨弄着一副围棋。他正盘算着等郑直三日后回朝,拽着内阁倒阁之后,该如何报复回去。是的,正德帝对于郑直确实恨得牙痒痒,可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对方言出必行。这也是他含羞忍辱,让刘瑾等人暂去南京的原因。
正德帝身受正规皇嗣教育多年,又喜爱武事。平日里想的也都是堂堂正正将对手斩于马下,答应郑直用阴谋诓骗刘健等几个老匹夫退阁已经是他最大的极限。否则,直接调京营把百官挨个打板子,岂不更是轻而易举?
此刻李荣匆匆走了进来,低声回报。
正德帝手一顿,一枚棋子“啪”地落在金砖地上。
“狂悖!”猛地将棋盘拂落在地,黑白玉子蹦跳着滚了一地。他胸口起伏,脸上涨红“俺的人要出宫,竟被自家的卫士挡了?!去!找今日领红盔将军营把总来!俺倒要问问,他咋带的兵!”
正德帝自然可以出手敕,可那样就会给外朝借口,也暴露了刘瑾等人的动向。更要命的是,外朝会认为是他怕了。故而正德帝决定,压住愤怒,赶紧把管事的找来。
守在门外,从东安门回来的刘瑾等人听到李荣带出来的口谕,面露无奈。皇爷第一反应是找‘管事的’,怕不是还觉着这是下头人不懂事,或卫璋一时疏忽?
按照定制,四员管神枢营红盔将军,每日一员轮直,今日领红盔将军值卫的是宣城伯卫璋。于是接下来的半个多时辰,乾清宫派出的所有小答应像没头苍蝇般,穿梭于皇城内外。卫璋常去的值房、京营衙署、甚至几处相熟的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