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局女官万氏,效绩机丝,功堪录叙,仿礼慎之范,特授‘祗勤女中士’名秩,赐唐巾、纻丝窄袖袍、革带、弓履各一事,白金十两,彩币一表里,以旌其劳……”
顶簪谢恩之后,从小答应手中接过那套象征‘祗勤女中士’身份的唐巾、纻丝袍、革带与弓鞋。手触到冰凉的缎面,微微发颤。她静立了片刻,眼中水光潋滟。这‘祗勤’二字,与伏案谨慎、兢兢业业无关,更不是陛下的看见,而是太太对她这份‘祗勤’的认可与警醒。否则,谁人晓得她万九娘。
从此,她不再是籍籍无名的通房丫头顶簪,而是有御赐名号、可着特赐冠服的万祗勤。这不仅是荣宠,更是一道护身符。
“……宫人李女儿、谢女儿、徐女儿,刘女儿给事内苑,夙夜祗勤,各赐白金五两,以酬微劳……”
十七奶奶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初闻皇爷不仅要封施修真等三人,竟连后宅其余几位小娘并自个儿跟前有头脸的丫头都要一体加恩,她心中哪怕并不在意,也是无可奈何的。先帝时虽有厚赏近臣内眷之例,却也未曾这般……推而广之。这恩典雨露般泼洒下来,是福是祸,实难预料。
待听得施修真等人竟得赐二品诰命,十七奶奶的头就有些疼。二品?莫道她自个儿如今是一品夫人,单论这家里,三太太、六太太几位长辈,乃至大奶奶、二奶奶、九奶奶、十奶奶、十二奶奶还有即将进门的三奶奶这些同辈正房,都尚未有如此高的封赏。如今倒让几个侧室拔了头筹,这……这礼部是如何拟的?皇爷又是如何准的?传将出去,家中长辈与妯娌面上须不好看,她这当家主母,往后调和起来更是难措辞。这份‘殊荣’,真真叫人头疼。
再闻顶簪也得了个‘祗勤’的赐号,十七奶奶倒不甚惊异了。亲达达待顶簪不同,她是知道的。令她举棋不定的是,这满宅子的恩赏,究竟是皇爷一时兴起的慷慨,还是亲达达在御前求来的体面?若讲皇爷厚赏,为何又特意将施氏等人抬得如此之高,隐隐有逾越常规、搅动内帷之嫌?若道是亲达达为宠婢爱妾求的,这般动静,又岂是他一贯谨慎的性子所为?
心中翻来覆去,竟品不出这泼天恩宠底下,究竟是信重,还是敲打,亦或两者皆有之。皇爷心思,向来跳脱难测。
末了,拿定主意。无论圣意如何,无论亲达达是否插手,此刻妄动猜疑、流露不满,皆是下策。唯有持稳家中,静观其变,方是立身之道。至于那几位新贵的二品诰命……且看她们自家,如何消受这份‘殊恩’吧。
“……夫荣名既锡,宜思永保其声;宠渥虽颁,尚克终绥于誉。钦承毋怠,永光闺阃。
制诰
正德元年九月二十八日。”孙铭一口气宣读完。
旨意宣读毕,余音犹在梁间,众人神情各异。十七奶奶上前一步,双手从小答应手中接过圣旨,当众再次宣读一遍,然后与众人再次四拜。
旨意宣读毕,香案犹温。顶簪自然地侧身,将诸物轻稳递入大钗儿早已备好的双手中。几乎同时,她已挪步至十七奶奶身侧,手臂微抬,恰好承住对方的肘弯。
这一递一扶,皆在转身回步的瞬息之间完成。她未因殊荣而踟蹰不前,亦未刻意退避以示谦卑,只将身躯更从容贴近。
十七奶奶并未侧首,只就着顶簪的力,一边与会昌侯和瑞安侯二位外戚勋贵客套,一边向堂内行去。手同样自然的在顶簪腕间轻轻一搭,胜过千言。
不过几步,便从光天化日的廊下,步入‘我自然’明间熟悉的荫凉之中。顶簪直至扶十七奶奶于榻上坐稳,方松手。依旧如常去调理案上香炉、检视茶汤温度,仿佛那‘祗勤’二字从未加身。
十七奶奶倚在榻上,一面继续在朱大娘子、朱四娘子帮衬下,与会昌侯和瑞安侯叙话,一面用余光看着顶簪的背影。这丫头,此番进退,倒真堪配那‘祗勤’之号了。只是这‘配’,是福是祸,却仍要看日后了。
我自然廊下,施修真依旧跪坐在地,有些恍惚地抚摸着自个儿的衣袖。她看向沈内范,眼中带着依赖与无措。
沈内范已缓缓起身,她看向施修真,温言道“施姐姐,快起来吧。这是天大的喜事。” 语气一如既往的持重,但眉宇间的忧色,似乎被这道圣旨冲淡了些许。
齐梵华早已利落地站起来,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掂了掂答应留下的放赏赐清单的漆盘“禅师……”她轻笑出声,语调婉转却带着一丝玩味“往后咱们齐‘禅师’,可更得‘素慎’些才行了,对吧,沈‘文学’,施‘女官’?” 她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将这崭新的、带着些许荒诞感的赐号抛了出来。仿佛迫不及待要看看,这道圣旨究竟会在她们已然复杂的关系中,激荡出怎样的新波澜。
文学似乎比内范更加有韵味,于是沈内范从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