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急,莫急。”正德帝摆摆手“容俺思虑周全。”
高凤无可奈何,若是此刻被逐出皇城,八人也算平安落地。虽然承担些许骂名,却因为有皇爷的这份记挂,受用终身,就是子侄也能沾光。可时不我待,机会转瞬即逝。
刘瑾却是神色复杂,他没想着自个,而是想着如何才是对皇爷最好的选择。
日过中天,南居贤坊却静得反常。楼阁朱户半掩,褪了色的纱灯在日头下蔫蔫地挂着,全无夜间光彩。只闻得楼内隐约传出疏懒的梳洗声、零落不成调的试弦音,与几声跑堂伙计擦拭空桌的闷响。街面上人影疏落,偶有卖果小贩倚着墙根打盹,仿佛这脂粉繁华地,也需借着这白晃晃的日头,卸了妆,喘一口气。
董氏书寓内,李梦阳独坐榻上,一碗热茶捧在手中。他心中反复咀嚼着方才送走的兵部职方司郎中杨廷仪之言。杨兵曹态度谦和,对哭阙之议口称‘义举’,愿行些方便。可一提及其兄詹事府少詹事杨廷和联署倡仪,便语焉不详,婉转推脱。
“滑不留手!”李梦阳心中冷哼。这杨氏兄弟,分明是想隔岸观火,待事成则分润清誉,事败则置身事外。天下岂有这等稳赚不赔的买卖?他啜了口茶,一股傲气冲散些许郁闷。罢了,少了你杨新都,这清君侧的大旗,俺李某人一样扛得起!非但要扛,还要亲手将那最肥硕的一只‘虎’,内阁辅臣郑直扳倒。此功若成,直入青史,它日阁臣之位……
正心潮澎湃间,范进悄然而入。听罢李梦阳略带自矜地讲述联络科道、九卿的‘进展’,范进面上并无喜色,只执壶为他续水,水温正好“献吉兄联络有方,群情渐沸,足可震撼宸衷。”他先送一顶高帽,旋即话锋一转“然,兄台可曾思量,若陛下少年意气,届时闭目塞听,任百官长跪于寒风宫阙之前,置之不理。吾辈进退失据,声势溃于顷刻,又当如何?”
李梦阳眉头紧锁,不悦道“陛下岂敢全然无视天下清议?”
范进摇头,声音更低“非关敢否,实论能否。兄试想,京营十二团营,何处无内官坐营监枪?彼辈乃陛下家奴,唯内旨是从。届时若奉旨驱散,兄待如何?皇城宿卫,更在宜兴长公主驸马马诚之手,此椒房肺腑之亲,必与陛下同气连枝。”
李梦阳心中一沉,脸色难看“依你之见,莫非此事竟不可为?” 他已生愠怒,此事本是范进撺掇,自个儿并不愿牵扯其中的。如今众人多方奔走,眼瞅着瓜将熟蒂将落,对方反来泼凉水?
“非也。”范进眼中幽光一闪“事在人为,然须借力打力,行于祖制法度之荫下,方无懈可击。”他倾身,以指蘸水,在案上勾勒“关键在京营。吾等无须其襄助,只需其不得动。依《会典》祖制,京营调发,必凭兵部勘合。今刘本兵(兵部尚书刘大厦)为人古板,恪守成法。吾辈只需以‘防微杜渐,免生肘腋之变’为由,劝动刘公下一严令,‘百官忠谏期间,各营严守驻地,无兵部明令,一卒不得出’。此乃维护京师安靖,合情合理,更合法度。刘公为大局计,或可应允。”
“不妥,不妥,皇城宿卫……”李梦阳脸色变换,立刻反对。
范进截断李梦阳的话,续道“如此,京营锁于笼中,内官纵有内旨亦难驱使。陛下失此兵威倚仗,则不得不正视吾辈哭声。吾等所求,不过‘清君侧’,名正言顺,与谋逆何干?故皇城宿卫、锦衣亲军,大可不必招惹,彼等职责仅在护驾,焉敢出皇城干预外朝士大夫尽忠之事?”
李梦阳听罢,胸中块垒顿消,如暗室得烛。此计将一着险棋,巧妙镶入‘遵循祖制、维稳安邦’的合法框架,着实高明!他脱口赞道“妙哉!借兵部之锁,锢陛下之拳!范兄洞见,人所不及!”
然激赏之余,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后颈。此计甚妙,可为何范进早不献出,偏待自个儿骑虎难下之时才来挑破?他凝视对方那平静无澜的脸,想起此人昔日依附郑直之殷勤,与如今撇清之决绝,心中忌惮更深。此人心思如九曲幽潭,今日可为同盟,他日……
奈何目下,自个儿却已无退路。为博此不世之功,李梦阳已押上太多声名与人望。此刻抽身,非但前功尽弃成为笑柄,更恐陛下动辄得咎。纵知范进没安好心,此计却是唯一破局之道,不得不饮。
他按下翻腾心绪,举杯正色“便依范兄之计!吾当亲往拜会刘本兵。”心下电转,事若成,首倡联络、直面部堂之功在吾。青史丹笔,自当以吾为首。范进虽献奇谋,然其背主求进、机巧百出之行,终非士林典范。事后或需……寻一妥帖之法,令其稍敛锋芒。
范进恍若未觉,微笑举杯相应。
此刻的李梦阳,已如坐定赌台的孤客。初注既下,眼见盅内骰子将现吉兆,心火灼灼。此刻抽身,非但前注尽没,那触手可及的泼天彩头更成泡影。他唯有将周身筹码一再推上,盼着盅盖揭开时,能连本带利全数赢回,满盆满钵。
李梦阳只道胜负在此一搏,却浑然未觉,自他踏入此间坐上这位子起,那盅里骰子是大是小,早在他坐定赌桌前,便已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