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罢事,他心绪纷杂。如今已经夜深,郑直自度哪怕是去右郑第,也难免被人察觉行踪,故而来此探问宋妙善近况。
至于施素安,郑直原本过去坐坐也无不可,奈何多了一个施素全,让他有些尴尬。倒不是旁的,而是问过王俊平之后,郑直才晓得他自个那两世时,该是弄错了。王俊平是前年端午节时盯上施素全,然后多次勾引无果。好在前年年底孔方兄弟会会票,三不牙行相继倒账,于是王俊平就巧施手段,把那半老徐娘娶进了门。
对方之所以如此,很简单,瞧中了施家这身份。为的是日后做买卖的时候,好自抬身份。王俊平到底是不是这样想的,郑直就当是了。反正人都埋进地里了,没啥区别。可该如何面对施素安和施素全姐妹,他还没想好。毕竟对方前两世或许都出卖了宋寿奴,却总算独善其身。今生因为郑直的画蛇添足,对方不但前错未改,还失节于己。
方入庭院,未及解氅,廊下便闪出一人。宋寿奴云鬓微松,仅披一袭海棠红妆花斗篷,显然仓促而来。拦在郑直身前,盈盈下拜,声未出而泪先坠“先生……可还认得寿奴?”
“怎会不认得,快起。”郑直虚扶一把。
宋寿奴却不肯起,仰面泣诉“自先生去后,寿奴只日夜悬心,闻蹄音则惊起,见窗影则疑是先生来。这般滋味,先生可能体察万一?” 语至凄切处,哽咽不能言。
她如今这不上不下的处境,名分尴尬;眼见着旁人,甚至宋先生都有了去处,自个儿却悬在半空。一半是命,另一半,焉知不是施素安明里暗里挤兑的结果?
宋寿奴问过李妈妈,对方却始终顾左右而言它。终于在得知先生今夜回来后,决定不再等了。先生念旧,心软,这便是空隙。施素安能‘温婉解语’,她宋寿奴如何就不能‘情深难抑’?那个贱人能‘恰巧’出现,自个儿便能‘偶然’遇合。
郑直观其形容憔悴,心知所言非虚,亦生几分怜意。温言道“且起来。你年纪尚轻,安心将养为要。”
讲实话,此情此景,让他记起了多年前的徐琼玉。奈何时移世易,郑直已经为即将进门的十四奶奶而头疼。再者他……已经收了施素安,咋也要给沈监生些体面。秦清娘那里他已经做了安排,对方进不了谢家门这大妇的位置宋寿奴坐定了。
宋寿奴却趁势轻握郑直袖缘“寿奴不敢求多,但盼先生偶一垂顾,便是残茶冷座,亦甘之如饴……”
这已经是相当露骨的暗示了,也是她如今能讲出口的最大诚意。
郑直不动声色抽回衣袖,正欲再劝,忽闻环佩轻响,一阵熟悉香风袭至。施素安身着藕荷色缎面比甲,外罩银鼠褂子,款款近前。
宋寿奴瞳孔一缩,她明明让彩月传话看紧门户的。
只见施素安先向郑直道了万福,方转向宋寿奴,柔声笑道“大姐原来在此。夜深霜重,怎穿得这般单薄?” 话虽关切,目光却只浅浅一掠,便落在郑直身上。她语气温婉“恰巧云气房温着解元素日爱的惠泉酒,菊香正醇。如今解元既来了,可愿移步尝一盏,驱驱寒气?”
郑直正觉此间胶着难以分解,闻言点头“也好。” 对宋寿奴略一示意“你且回房安歇,改日再叙。” 言罢,随施素安转身便行。
“……你总是这般‘恰巧’,这般‘体贴’。”宋寿奴怔怔立于原地,望着二人身影相偕没入廊角灯影。方才掌心那点残温早已冷透,心头却如沸油煎灼。此刻见对方轻易便将人带走,那温婉笑语,在她听来字字皆是诛心之刺。低声自语,齿间沁寒“路还长着呢!”
云气房内,暖香馥郁。施素安端坐郑直怀里,为对方斟酒布菜,笑语温存,绝口不提方才宋寿奴之事。酒过三巡,她似不经意道“奴的姐姐,前日染了风寒,吃了两剂药。奴让她在暖阁里将养着,解元可要看一眼?”
对于郑直如何将施素全死而复生,又如何将对方勾搭回来,施素安从没有问过也没有打听过。毕竟以对方今时今日的地位,并不难做到。她虽然安于后宅,可是去年年底时,也曾听那个被赶走的李妈妈讲过解元如今已经入阁了。
施素安的父亲竭尽全力,终究止步于礼部任上,终究未能入阁。可是面前的男人,不到二十就已经做到了,这让施素安在迈过心中那道坎之后,仿佛获得了新生。甚至对之前将沈寿奴推出去,感到了庆幸。施素安瞧出来了,没有这一遭,郑直是不会将她收房的。而既然进了郑家门,施素安自然就想着有一儿半女傍身。
至于沈寿奴那丫头……呸呸呸!莫以为对方让厨司每日只送荤不送素,她不知道什么意思。莫以为时才对方让丫头把着门不放,她不懂为何。好,好的很,你把我教给你的本事,都变本加厉用在了我的身上。却指定想不到,这半年我又学了旁的本事吧!
郑直沉默不语,直到又用皮杯喝过一盏酒,才道“好吧。”
施素安大喜,她哪里瞧不出郑直的勉强。却也笃定,对方将施素全摄回,并非贪图美色,而是为了自个儿有个伴。轻拭嘴角,起身引郑直至东边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