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坤脸上悲容一僵。他原想着,自个儿终究是金家的女婿,如今外舅死了,他这番做足孝子姿态回来,总能显得顶门立户,往后在这宅子里开口也硬气些。哪想到,这嫂子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就把他这身行头和迟来的‘孝心’都归为了‘虚礼’。他不甘心,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带上几分讨好“嫂子,娘子,俺不在这段日子,家里……可还安好?大舅哥呢?”
金二娘终于转回脸,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冷淡与厌弃“家里的事,不劳你挂心。你在临清把舅舅家的账目看顾好,便是本分。”
这话像盆冰水,浇得金坤心头火灭了一半。他这才恍然,自个儿恐怕从头到尾,在这对姑嫂眼里,都只是个被指使的、上不得台面的小管事。就连这身孝服,在她们看来恐怕也是拙劣可笑的表演。
金娘子已微微侧身,对身旁丫头道“领姑爷去厢房歇歇脚,换身衣服。远道回来,想必也乏了。”她看向金坤,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远“先用些茶点,祠堂那边,晚些去也不迟。”
丫头上前,微微躬身“姑爷,请随我来。”
金坤张了张嘴,看着金二娘冰冷的脸,嫂子客气却毫无温度的眼,满肚子预备好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讪讪地扯了扯身上不合时宜的麻衣,终于垂下头,跟着丫头往后院去了。
待那身影消失在影壁后,金二娘才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满是鄙夷。
金娘子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罢了,何必为他动气。如今阿舅不在了,这起子小人,更该防着些。他这般急着披麻戴孝回来,打量谁不知道他那点心思?无非是想来蹭蹬些便宜。”金娘子望向空寂的庭院,声音转冷“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是谁?”
金二娘咬了咬唇,没说话。她心里那点因金琦离世而生的空旷与不安,此刻却奇异地被对金坤的极度厌烦压下去几分。
暮鼓敲响,被王岳问候了一天全族女眷的于永郁闷的出了皇城。
“馕糠的夯货,骂俺奴才,如何不溺泡尿把自家照照!”于永咒骂一句,将怀里的酒瓶喝干,砸在地上“千人射的野贼种!辱门败户的贱人!喂不饱的狗,填不满的坑!明明自个蠢笨,斗不过人家,竟然还骂俺!”
正越骂越兴奋时,突然听到了叫门声,他浑身一哆嗦,顿时去了七八分醉意“谁?”
“父亲,是孩儿。”外边传来了于汉的声音。
于永这才记起他如今是在家中书房独酌,终于松了口气。一边用双手呼啦一把脸,一边道“汉哥进来吧。”
身在东厂,于永如今甚至轻易不敢在外吃酒。因此他一回来就独自关在了内书房,自斟自饮,借以发泄郁闷。
于汉走进来,关上门,行礼后道“父亲,孩儿今个儿在街上瞅见了王缙王百户与姚叔去了董堂子胡同。”
于永不以为意“同僚之间私下来往也算正常,汉哥儿不必大惊小怪。”
王岳对于永不满,并不是一日半日。而王缙对东厂内官校进行拉拢也不是从今个儿开始的。姚景祥跟着于永多年,对方与百户郭仁、张钦、试百户罗锦、总旗张锦、薛鉴、沈锐、刘雄、小旗朱绶、董安等人都是他带入东厂的。对姚景祥的这点信任,于永还是能够做到的。
“父亲,俗话讲‘人心隔肚皮’。俺们对他姚叔的掏心掏肺,可是人家却不一定啊。”于汉不以为然“水滴石穿。那王百户一次两次拉拢,姚叔或许不会多想,可是长此以往呢?这还是瞅得见的,私下里谁晓得他们咋讲的。”
“汉哥有话直接讲。”于永并没有不满,他的世职迟早是对方的,早一日顶门立户,是好事。
“俺听父亲这些日子讲的,感觉这王督公他跟皇爷不是一条心……”于汉受到鼓舞,立刻将心里的想法和盘托出。只是才开口就被于永一脚踹翻,紧跟着对方几步来到门口,拉开门瞅了瞅,又迅速关上。
“小畜生。”于永再没了醉态,眼神凌厉,低声斥责“胡噙啥?这种话是要掉脑袋的。”
于汉心有余悸,爬起来低声道“孩儿的意思是俺们锦衣卫吃的是皇爷的粮,拿的是皇爷的赏,再咋也不能背叛皇爷。”
“俺吃的盐比汉哥吃的米都多。”于永揶揄一句“你都懂,俺能不晓得。”故作高深的补充一句“时机未到。”
这当然是敷衍于汉,虽然他也一直找各种机会示好于包括郑直在内的各方,可目的不过是广结善缘,并不是改换门庭。
一入棋局,有进无退。自从于永接任东厂掌刑那一刻开始,他的前程就和王岳拴在一起了。除非王岳开革了他,否则一旦轻举妄动,就是万劫不复。于永当差那么久,人家要是抓短处,可太容易了。况且于永也不甘心,他打拼多年,曾经也是一口刀在强盗窝里杀得七进七出才有了今日。轻飘飘一句‘放弃’,哪那么容易。
“那也应该有所作为。”于汉不服气道“如今人家刀已经架在了俺们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