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奶奶伸手抹去脸庞一滴水珠,眼中恢复清明。至于爵主愿不愿意?他不是宝贝着姐姐嘛?姐姐不是笃定他念旧吗?究竟是二人先有共识才来的自个这里;还是姐姐先来自个儿这里再去找的他?都无所谓了。如此也好,想来姐姐是关心则乱,竟然忘了,一旦离开这里,日后家中流爵变世爵,也就轮不到对方再指手画脚了。
西郑第‘我自然’内,郑虎臣突然感到一阵恶寒,又打了个喷嚏。
“这东西兄长用着,若是没了,俺这还有。”郑直摆摆手,继续道“兄长稍安勿躁。”他端起自个儿那盏茶,吹了吹浮沫“刘本兵的性子,你又不是不晓得。他是弘治朝留下的老人,最讲规矩。你这边虽有旨意,可湖广都司的呈文未到,兵部自然不敢擅发驾贴这是依制办事。”
“依制?”郑虎臣冷笑,“那他上月怎的就快批了毛伏羌两广的调令?两广那边的呈文难道飞得快些?”
伏羌伯毛锐,毛忠之孙。成化年间,协助镇守南京应天府。弘治初年,镇守湖广、后改为两广。其平定民乱,屡有战功。弘治九年攻破广西叛乱,赠岁禄二百石。随后接连平定思恩土官岑浚叛变,加封至太子太傅。换句话讲,十二奶奶的大伯就是被人家砍了头。
郑直啜了口茶,目光落在郑虎臣那张因愠怒而绷紧的脸上。他忽然想起自个儿翻看实录时,那些记载里被轻描淡写带过的‘廷议不协’,‘部覆拖延’等句。原来几十年前那些阁臣、尚书们,用的也是这般手段。看着都是按章办事,底下藏的全是刀锋。但他不能讲。
“伏羌伯是平乱有功的旧将,情形不同。”郑直放下茶盏,语气如常“况且如今朝局微妙,刘本兵谨慎些,也是为大局。”他见兄长又要发作,抬手止住“兄长且再等几日。俺已托人递话给阎少司马,他会从中转圜。”
郑虎臣盯着郑直“你先前不是这般讲的,那日你还……”
“此一时彼一时。”郑直截断对方话头,声音依旧平缓“俺如今静养这些日子,倒想明白一层。有些事,争得太急,反落人话柄。你且宽心,总兵之位既已许下,断无收回之理,不过是迟几日罢了。”
他讲得滴水不漏,全是官面上冠冕堂皇的道理。郑虎臣眉头紧锁,想从郑直脸上找出些端倪,却只见一片温润的平静。半晌,他泄了气,抓起已经温了的茶灌下去“罢,罢。你既这么讲,俺等着便是。”起身,掸了掸袍子上不存在的灰“你好好养着,脸色还是差。”
待兄长脚步声消失在廊外,郑直方缓缓向后倚上引枕。他静坐片刻,方从枕下抽出那卷蓝绸封皮的《英宗实录》,就着窗光又看了起来。
前几日听沈清绮闲话宪宗旧事,言及几桩宫闱秘闻,与实录所载颇有出入。他昨日便翻出此书,本只想瞧瞧编纂之人如何曲笔回护,权当解闷。不想看着看着,那些‘帝默然’,‘事遂寝’的含糊笔法,那些将跋扈写成持重、把党争粉饰为政见的春秋字句,倒让他品出些别样滋味来。
窗外秋风飒飒,窗纸扑簌作响。
火中取栗。这四字毫无征兆地撞进心里,惊得郑直手指一颤,书卷险些脱手。他定了定神,将那册子匆匆塞回枕下,仿佛那是块烙铁。
讲来也奇。年初郑直连天子都敢砍,外藩想灭也就灭了,何曾这般失态?可此一时彼一时,那时他是年少气盛,只道今日权位皆是自家挣来的本事。经了朝鲜那一遭,见了李皇页等人前恭后倨的嘴脸,郑直方渐渐悟了。离了大明,离了身上这层绯袍玉带,朱千户、张荣、刘三、程敬那些人,哪个真靠得住?便是那五千万两银子堆在眼前,若无朝廷威势镇着,怕也早成了他的催命符。
郑直重新靠回去,闭了眼。眼前却浮出焦芳昨日廷议上突如其来的激昂,那哪里是为国计,分明是觑准了圣意,要做一根敲打刘阁老的棍子。
若这棍子……能握在自个儿手里呢?这念头一闪,郑直立刻睁开眼,深吸了口气。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将那点妄念强压下去。朝局如弈棋,一步错满盘输。目下他伤势未愈,圣眷难测,岂能妄动?可枕下那卷书,却像生了根似的,硌得他心头难安。
此刻郑墨进来,见他怔怔望着窗外,轻声问“大人可要再用些粥?”
自从那日认亲之后,他就对十七叔改了称呼。开始喊‘泰山’,被骂了几次,改口叫‘爹’,又被罚去院子里晒太阳。如此三番,最后定下了‘大人’二字。郑直也无可奈何,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索性遂了郑墨的意。
郑直摇头,重新拿起枕下那卷《英宗实录》。他晓得,这很危险,一个不慎就后果难料。可这么多年,他哪一回不是虎口夺食?故而堵不如疏,与其胡思乱想,不如把书读明白读透。让自个晓得,这么做‘得不偿失’就好“墨哥自去就是,用心功课。”
郑墨应了一声,不过再不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