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御道,辘辘声中,今日种种如走马灯般掠过心头。帘后那双倏然冷却的红鞋,陛下举杯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审度,皆清晰如刻。不过半载,今上眉宇间青涩已褪,举手投足隐然有操弄权衡之意。‘分而化之,摄众为我所用’,此法门若非杨儒点破,他亦难参透。今上稚龄竟已悟得,无论天授抑或人教,皆昭示圣心渐深,非复纯稚。
车帷外夜色如墨,郑直端坐,神色静穆。继续如先帝时那般效犬马之劳?观今上刻意施恩,似无不可。然飞鸟尽,良弓藏,古训昭然。天家恩赏愈厚,索偿之期愈迫,偿不足则祸立至。
马车营至左郑第门前,贺五十勒马,郑墨置凳,郑彪拉开车门,让到一旁。车厢内的郑直眸光沉静,同样心意已决。既定之策,当徐徐图之。急流勇退,伴作闲云,方是上策。于这京华烟云中,静观风起,默待时移,岂不胜过立于危檐之下?
郑直走出车厢,踏凳而下。几个机灵的小厮已飞快搬开门槛,高举灯笼,将门前照得雪亮如昼,光晕为他镀上一层威严的轮廓。门子郑铁锤已敞开中门,领着两名健仆垂手恭立。见郑直下车,郑铁锤躬身长揖“请阁老安”声音沉稳。
郑直面无异色,只目光在他面上极短暂地一停,应了一声。
管家翟仁已从内迎出,上前利落行礼,低声道“十七爷一路辛苦,老祖宗与爵主还有各房奶奶们都在堂上等着了。” 随即侧身引路,步履稳当,目光已扫过郑直身后诸人,见郑墨、郑彪皆在,赶忙再次行礼。
“有劳翟管家了。”郑直略一点头,步入大门,郑墨、郑彪紧随其后。内里并不轩敞,转过影壁便是前院。
忽见十来个陌生男丁聚于道左。虽衣衫体面,神色间却尽是局促与热切。院内角落摆着几张空桌椅,显然是专门等着的。
“来了,来了!”伴随着一声娇呼从二门传出,众人忙不迭长揖。他们不如下人那般谨小慎微,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七嘴八舌“直哥儿……不,阁老凯旋,光耀门楣!”
“听闻阁老在朝鲜立下不世之功,宫中赐宴,天大的荣耀!”
“咱们平阳父老日日盼着阁老
捷音,今日真真是扬眉吐气!”
言辞热切,目光却复杂地在郑直脸上、蟒袍上逡巡,试图捕捉一丝可资攀附的亲切。
郑直步履未滞,只目光微侧。郑墨立即低声道“这些都是平阳来的族亲,论辈多是子侄孙辈。” 郑彪自然认得,闻言面色平淡。
郑直对这般喧嚣,只略微放缓脚步,目光如古井般扫过众人,微微颔首,并不停留,亦不接话。
这份沉默的威仪,反而让喧闹迅速平息。远亲们讪讪地让开道路,簇拥在他身后几步远处,形成一股无声的、敬畏的潮水,随着他向二门涌去。
翟仁并未跟进去,而是招呼院内的平阳宗亲落座等候堂内消息。原本他是不愿意如此安排的,十七爷的反应也印证了他的猜测,奈何这是四奶奶应了的。
众人自然识趣,纷纷返回桌旁落座。虽然翟管家不是郑家人,确实老太太的家生子,况且他们每月宗米都是人家掌握发放。只是人在前院,魂却已经跟着那位堂弟(堂叔、堂祖)进了二门。
“瞧瞧人家墨哥儿……” 与郑墨平辈的族兄郑坊朝二门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里酸涩与羡慕各掺一半“都是平阳出来的,论血脉,咱们谁不比他更近着阁老些?可如今呢,咱们在这儿喝风,人家登堂入室。”
旁边年长的郑堤闻言捻着胡须,摇头道:“话不是这般说。亲不亲,看的是情分,更是用处。墨哥儿打小就聪慧,这才多大就已经是监生了。”
“正是这个理。” 郑坪接口,声音压得更低“他如今可不只是族侄,那是阁老的眼睛和耳朵。咱们在阁老跟前是圆是扁,恐怕他三两句话,比咱们磕十个头都管用。”
素来与郑墨家走得不算近的郑塘,带着几分不甘的试探道“总是一笔写不出两个郑字,他得了势,就不能拉扯拉扯族人?”
“拉扯?” 先前的郑堤嗤笑一声,眼光老辣“呀拉扯?你当他还是当年那个跟在咱们后头跑的小子?如今他眼里心里,头一份是阁老,第二份是阁老交办的差事,第三份……恐怕还得排上这院里的正经主子。咱们这些‘族人’,怕是得往后靠喽。”
众人一时沉默。寒风吹过,有人紧了紧衣襟。他们望着那透出暖黄光晕与隐约人声的厅堂,心里都清楚,里头那个他们血缘上的兄弟,叔父,叔祖,如今身份已迥然不同。那道门槛隔开的,不仅是内外,更是亲疏与权势铸就的、难以逾越的门槛。郑墨的‘发迹’,非但没有拉近他们与真定本宗的距离,反而像一面镜子,更清晰地照出了他们自身‘外亲’的尴尬位置。羡慕有之,酸楚有之,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