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动星图盘:“银河,霜降时横贯天际,从东北到西南。看银河的亮度和宽度。银河明亮清晰,预示干燥少雪;银河暗淡模糊,预示湿润多雪。”
“冬宿,主要是参宿和昴宿。”他指着星图上的两个星群,“参宿亮,冬不寒;昴宿明,雪不深。这是老话,意思是如果参宿四(猎户座的a星)特别明亮,冬季不会太冷;如果昴宿星团清晰可见,积雪不会太厚。”
高槿之对照现代星图:“参宿四是红超巨星,视星等在0.0到1.3之间变化,本身就有亮度周期。昴宿星团是疏散星团,肉眼可见6-7颗星,能见度受大气透明度影响。传统观察可能捕捉到了这些天体可见度与地面气候的相关性。”
杨博士思考:“大气透明度与空气湿度、气溶胶含量有关。干燥洁净的空气透明度高,星星看起来就更亮;湿润或多污染的空气透明度低,星星看起来就暗淡。所以观星预测天气,其实有科学依据。”
天色渐暗,第一颗星在天边闪现。是金星,作为昏星出现在西南低空,异常明亮。
“长庚星亮,夜不寒。”玉婆说,“金星明亮,预示夜晚不会太冷。这是好兆头。”
大家安静下来,等待更多星星出现。这个过程很奇妙——你不是在看星星“出现”,而是在看黑暗“加深”。随着天色从深蓝变为墨蓝再变为漆黑,星星一颗接一颗地浮现,像是有人慢慢点亮了一盏盏极远极小的灯。
七点,天完全黑透。银河如预期般横跨天际,从东北的地平线升起,划过天顶,消失在西南方向。那是一条淡淡的、乳白色的光带,仔细看,能看出其中无数细碎的星光。
“银河比去年这时候清晰。”岩叔仰头观察,“看来今年冬季会比较干燥。”
高槿之通过望远镜观察:“我能看到银河中的暗星云和星团。大气透明度确实很好,估计视宁度在2角秒以内,非常适合观测。”
北斗七星在北方天空,斗柄指向西北偏西,清晰稳定。许兮若寻找着,她记得小时候也看过北斗,但在城市里,星空被光污染吞噬,北斗只是模糊的几颗亮点。而在这里,北斗的七颗星明亮锐利,斗勺的形状清清楚楚,仿佛真的可以舀起一勺星光。
“斗柄稳,冬平稳。”岩叔满意地说。
接下来是寻找冬宿。岩叔先指给许兮若看:“找猎户座,最容易认。三颗星排成一条直线,是猎户的腰带。腰带下面有三颗较暗的星,是猎户的佩剑。腰带左上方那颗最亮的红星,就是参宿四。”
许兮若顺着指引寻找。果然,在东南方天空,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星座——三颗等距排列的亮星组成腰带,上下各有两颗亮星组成肩膀和膝盖。而腰带左上方那颗星,呈现出明显的橙红色,像是冬天里的一簇炭火。
“参宿四,好红,好亮。”她轻声说。
“参宿四发红,说明它自身的活动状态,但也可能受大气影响。”高槿之调整望远镜,“不过肉眼看起来确实比平时亮,可能是大气条件特别好的缘故。”
玉婆滴了一滴枇杷叶露在许兮若的眼皮上。清凉的感觉传来,然后眼睛似乎真的更清晰了,能看到更多暗弱的星星。
昴宿星团在金牛座方向,肉眼看去是一小团模糊的光斑。岩叔说,要仔细数能看到几颗星。许兮若努力看,开始只看到三颗,适应后能看到五颗,再仔细看,似乎有六颗。
“六颗,中等。”岩叔判断,“预示中等雪量。”
观星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大家或坐或躺,安静地看着星空。偶尔有流星划过,引起低低的惊叹;有卫星缓缓移动,高槿之会解释是哪一颗;有飞机飞过,闪烁的航灯像是闯入星空的冒失客。
许兮若躺竹席上,看着无垠的星空。在城市生活多年,她几乎忘记了星空可以如此壮丽。银河不是一条模糊的光带,而是一条洒满钻石的天河;星座不是抽象的点线连接,而是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图案;黑暗不是空洞的缺失,而是星光得以显现的背景。
她想起小时候,外婆也带她看过星星。外婆不识字,但认识很多星星,会讲牛郎织女的故事,会指给她看哪里是银河的渡口。那些记忆被城市的灯光遮蔽多年,今夜忽然全部苏醒。
“想什么呢?”高槿之轻声问。
“想我外婆。”许兮若说,“她也会观星,虽然不像岩叔这样能预测天气,但她知道每个季节星星的位置变化。她说,星星是逝去亲人的眼睛,在天上看着我们。”
岩叔听到了,说:“我们村里也有类似的说法。老人说,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人死了,星就灭了。但我觉得,人死了,星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亮着——在记忆里亮着。”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许兮若心头一震。她重新看星空,忽然觉得那些星星不再遥远陌生,而是与地上的生命有着某种深层的联系。每一颗星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星座都是一段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