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长大了,总要出去飞一飞。”岩叔抽了口烟,对身边有些失神的阿强父亲说。
“嗯,”阿强父亲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就是怕他飞得太高太远,忘了怎么落回来。”
“不会,”玉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拄着拐杖,目光悠远,“根扎得深的树,枝叶再高,也知道养分从哪里来。咱们把根给他养好了,他就飞得稳,也落得回。”
阿强的离开,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涟漪荡漾开去,触动了村里其他年轻人的心。小梅更投入地整理她的纹样图册,常常工作到深夜。小林开始自学更复杂的编程和三维建模,他想尝试把数字博物馆里的器物做成可以360度旋转观看的模型。连平时有些跳脱的年轻人,在议事会上发言时,也似乎多了一分认真和长远思考。
苏瑾的《那拉村日记》连载到了冬季篇。她画下了阿强送行清晨的浓雾与人影,画下了霜染的晨间菜畦,画下了火塘边老人们沉默抽烟时映在墙上的剪影,也画下了“根芽学堂”的孩子们举着自己“成长地图”时闪闪发亮的眼睛。她的文字平实而深邃,积累了相当一批忠实的读者。开始有出版社联系她,询问是否愿意集结成书。苏瑾征求了村里的意见。
议事会上,大家对此意见不一。有人担心过多的曝光会打扰村子的宁静;有人觉得这是好事,能让更多人了解那拉村的价值;也有人提出,如果出书,应该有一种符合那拉村理念的合作方式。
最终,讨论出了一个方案:苏瑾可以出书,但书中所有涉及村民肖像和具体生活场景的内容,必须获得当事人明确授权;书的收益,苏瑾自己保留一部分作为劳动报酬,另一部分设立一个小基金,用于支持“根芽学堂”的材料购买和村里老人的文化记录工作;此外,书中必须明确写出那拉村“自律公约”的核心内容,并提醒读者尊重社区节奏,不鼓励盲目的、“打卡式”的来访。
苏瑾完全赞同这个方案。“我记录的,是你们给予我的信任和温暖。任何与此相悖的利用,都是背叛。”她联系出版社,说明了这些条件。对方在惊讶之余,反而更加尊重,认为这样的“约束”正是这本书独特价值和真诚所在。
就在村里逐渐适应阿强离开后的节奏,忙于各自冬季的“向内整理”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插曲”悄然降临。
十二月初的一天,两辆挂着省城牌照的越野车驶进了那拉村。车上下来六七个人,为首的是位五十岁上下、气质精干的女士,自我介绍姓杨,是省文化与发展研究所的研究员。同行的有她的助手,一位生态学家,一位摄影师,还有两位看起来像是政府工作人员。
杨研究员开门见山,说是看了苏瑾的网络连载和一些媒体报道,又详细研究了那拉村在文化节上的展示材料,专程来进行“深度调研”。
“我们省里正在筹备一个‘传统村落活态保护与可持续发展’的大型课题,挑选省内有代表性的村落作为案例,”杨研究员在会议室对岩叔、玉婆、许兮若和高槿之说,“那拉村的做法非常有启发性,尤其是在社区主导、文化传承与现代生活融合方面。我们希望将你们村列为重点案例,进行为期数月的跟踪研究,最终形成报告,甚至可能推荐为省级示范点。”
岩叔和玉婆交换了一个眼神。许兮若谨慎地问:“杨老师,具体的研究方式是什么样的?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杨研究员展示了详细的计划:团队将在村里驻扎3-4个月,进行参与式观察、深度访谈、数据收集;会拍摄大量影像资料;会邀请村民参与工作坊,共同绘制“社区资源地图”、“文化传承谱系”;最终的报告会反馈给村里,并可能用于政策建议。
“成为示范点,可能会有一些项目支持和资金倾斜。”随行的政府工作人员补充道。
诱惑是实实在在的。但有了之前应对各种合作请求的经验,那拉村的人们学会了不急于答应,也不轻易拒绝。岩叔提出,需要时间召开议事会讨论。
送走考察组后(他们暂时住到了镇上的旅馆),当晚的火塘会气氛凝重。消息已经传开,“省级示范点”、“项目支持”、“资金倾斜”这些字眼让很多人兴奋。
“这是大好事啊!”一位村民激动地说,“要是成了示范点,咱们的路是不是能修得更好?学习中心是不是能盖得更大?”
“还有资金,有了钱,好多事都能办了!”另一人附和。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小梅担忧:“他们一待就是几个月,还要拍很多照,咱们的日子会不会被打扰?变成……变成被观察的‘样品’?”
岩公磕了磕烟斗:“树长得好看,看的人就多。看多了,摸多了,树皮会不会被摸秃噜了?”
阿勇则从巡护队的角度考虑:“他们要是老跟着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