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专家们印象深刻的是一个细节:途中遇到几处倒下的小树拦路,巡护队员不是直接砍断移开,而是小心地将它们抬到路边,尽量保持完整。
“为什么这么做?”刘教授问。
阿勇回答:“玉婆说过,森林里没有‘废物’。倒下的树会成为昆虫的家,蘑菇的温床,小动物的避难所。只要不影响巡护路线,我们尽量不动它们。”
林工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脸上露出赞许的表情。
十点半,队伍回到村庄。下一项安排是“传统知识记录”。
地点设在玉婆的竹楼前。老人已经准备好:一张小竹桌上摆放着各种采集来的植物标本,几个藤编簸箕里晒着草药,墙上挂着织锦工具。
玉婆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传统上衣,银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到这么多人,她起初有些拘谨,但当开始讲述时,整个人都焕发出光彩。
“这是七叶一枝花,我们叫它‘蛇怕草’。”玉婆拿起一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老一辈说,在屋周围种这个,蛇就不敢靠近。其实是因为它的根有特殊气味,蛇类不喜欢。”
陈博士蹲下身仔细观察:“这是Liliaceae科的植物,确实有驱虫效果。民间智慧往往有科学依据。”
玉婆又展示一种藤本植物:“这是鸡血藤,女人生完孩子,用它炖鸡汤补血。我接生过三十多个孩子,每个产妇都喝这个。”
她讲得很慢,岩婶在旁边偶尔补充。许兮若负责将方言翻译成普通话,遇到特别专业的植物名词,高槿之会提供拉丁学名。
大卫听得尤其认真,不时提问:“这些知识是如何传承的?”
玉婆想了想:“以前是口传心授。妈妈教女儿,奶奶教孙女。但现在年轻人少了,我也老了......”她顿了顿,看向旁边正在记录的阿峰,“好在阿峰这孩子有心,说要帮我整理成书。”
阿峰举起手里的本子:“我已经记录了四十七种植物的用途。玉婆说一种,我记一种,不懂的就问,再查资料核对。以后餐厅每道传统菜,都会配上植物故事。”
“很好的结合。”林工微笑,“保护传统文化,不是把它们锁进博物馆,而是让它们在当代生活中继续发挥作用。”
中午,考察组在“老根新芽餐厅”用餐。
餐厅今天不对外营业,专门接待考察组和部分村民代表。阿峰和小梅等年轻人穿上统一的浅棕色围裙,上面绣着餐厅的logo——一棵老树发新芽的简笔画。
菜式都是精心挑选的:既有日常的竹筒饭、芭蕉叶包烧、清炒时蔬,也有稍显特别的酸角烤鱼、菌菇汤、野菜拼盘。饮料是小梅研发的“雨林三味”:香茅柠檬水、野莓茶、薄荷凉饮。
王处长尝了一口菌菇汤,眉毛微挑:“味道很鲜。这是什么菌?”
“鸡油菌,昨天刚采的。”阿峰回答,“雨林里菌类丰富,但我们会遵循传统采集规矩:不摘未成熟的,不摘过小的,一片区域不采尽,留种延续。”
“如何确保村民都遵守这些规矩?”刘教授问得很直接。
岩叔接过话:“合作社有明确章程。采集组由有经验的妇女带队,新手必须跟着学。违反规矩的,第一次警告,第二次暂停采集资格,第三次开除出合作社。更重要的是,”他看向在座的村民,“大家明白,这片雨林是我们的饭碗,更是子孙的饭碗。竭泽而渔的事,没人会做。”
午餐进行得很愉快。大卫对酸角烤鱼赞不绝口,陈博士详细询问了野菜的识别方法,连一向严肃的王处长都添了半碗竹筒饭。
饭后,考察组分成两组。一组跟随许父了解合作社的财务管理和未来规划,另一组跟随妇女们体验传统手工艺。
许母在合作社办公室准备了简单的PPT。墙上挂着新制作的财务流程图,桌上整齐摆放着账本样本。
“合作社实行财务公开制度。”许母推推眼镜,“每月收支明细都会张贴在公告栏,每季度召开财务通报会。我们建立了简易的成本核算体系,让村民清楚知道每项产品的投入产出。”
她展示了一个案例:“比如竹笋加工。以前村民采了笋直接卖鲜货,价格低,保存期短。现在合作社统一收购,部分鲜销,部分加工成笋干、腌笋。加工后的产品附加值提高30%,而且延长了销售周期。”
王处长翻看着账本:“账目清晰,管理规范。这对于农村合作社来说很难得。”
“还在完善中。”许母很实在,“村民的财务意识需要慢慢培养。我们设计了一些可视化工具,比如用不同颜色的瓶子代表不同用途的资金——红色是发展基金,绿色是环保基金,黄色是分红储备。这样大家看得懂,记得住。”
另一边,许父带领的织锦体验也气氛热烈。
几位女专家坐在织机前,在玉婆和村里妇女的指导下尝试最简单的平纹编织。经纬交错,彩线穿梭,看似简单的动作需要手眼协调和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