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需要更多了解”的,主要是家里有年轻人在外打工的家庭。岩叔一一记下他们的门牌号,准备晚上去走访。
当天夜里,岩叔提着自家酿的米酒,去了村西头的春生家。春生的儿子阿勇在广东打工,今年春节没回来,寄钱回来说想在家乡开个小卖部。
春生给岩叔倒酒,有些不好意思:“岩叔,不是我不支持,是阿勇那边……他说如果雨林完全不能动,他回来也没事做。”
岩叔抿了一口酒:“阿勇说想开小卖部,卖给谁?”
“卖给村里人,还有以后来的游客。”
“那如果雨林没了,游客来看什么?”岩叔问,“如果水污染了,村里人都搬走了,小卖部卖给谁?”
春生愣住了。
“我不是说不能开发。”岩叔放下酒杯,“但开发要在保护的前提下。阿勇想回来,是好事。我们可以一起想想,除了小卖部,还有什么既能保护林子,又能赚钱的事。林下种药材?生态导游?传统手工艺品?这些都需要年轻人来做。”
春生的眼神亮了起来:“岩叔,您觉得阿勇能做导游吗?他从小在林子里跑,认路认得比谁都熟。”
“当然能。但要培训,要学习怎么讲解生态知识,怎么保障游客安全。”岩叔说,“如果阿勇愿意,等他回来,我带他。”
那晚,岩叔走了三户人家。不是说服,是倾听和探讨。回到祠堂时已是深夜,许兮若和高槿之还在整理白天的签名记录。
“怎么样?”许兮若问。
岩叔揉了揉太阳穴:“都有道理。想发展的不是贪心,是生存。我们的任务不是让他们放弃发展,是找到发展和保护的平衡点。”
高槿之递给他一杯茶:“岩叔,您有没有想过,即使保护区批下来,也需要有人做管理工作。巡护员、监测员、解说员、生态种植指导员……这些都可以是就业岗位。”
“想过。”岩叔坐下,“但需要培训,需要启动资金,需要市场渠道。这些都不是那拉村自己能解决的。”
许兮若调出电脑上的一个文档:“我联系了几个做社区保护的朋友。云南有个村子,成立了‘生态合作社’,村民入股,统一生产、统一品牌、统一销售。三年时间,人均收入提高了百分之四十,森林覆盖率还增加了。”
她展示照片:整洁的菌类种植基地,设计精美的土特产包装,穿着民族服装的导游团队。
岩叔仔细看着,眼睛越来越亮:“这个好。但不是照搬,要改成适合那拉村的。”
三人讨论到凌晨,初步勾勒出一个“那拉村生态合作社”的框架:下设生态农业部、生态旅游部、文化传承部、森林管护部。村民可以以土地、劳力、资金或传统知识入股,利润按股分配,一部分留作社区基金。
“这个方案,可以拿到村民大会上讨论。”岩叔最后说,“给大家多一个选择,不只是‘保护还是开发’,而是‘怎么在保护中发展’。”
距离村民大会还有三天时,贺振华再次来到那拉村。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份补充协议。
“我们研究了国内外社区保护地的案例,也咨询了法律顾问。”贺振华把协议递给岩叔,“如果那拉村确定要走保护区路线,我们愿意调整角色,从开发者变成支持者。”
协议内容包括:一,无偿提供五百万启动资金,用于生态合作社的筹建;二,提供免费的技术培训和市场对接支持;三,如果未来开发生态旅游,优先与合作社合作,利润分成向社区倾斜。
岩叔看完,沉默良久:“贺总,为什么转变这么大?”
贺振华苦笑:“说实话,是舆论压力,也是商业考量。我们做了调研,发现‘社区保护支持者’这个定位,从长远看比‘开发者’更有价值。现在大环境对生态越来越重视,与其对抗,不如顺应。”
他顿了顿,声音诚恳了些:“当然,也有个人的原因。我父亲上个月住院了,肺不好。医生说,和他年轻时在矿上工作有关。我忽然想,如果我能支持一些真正的好事,也许能弥补一些……”
岩叔点点头,没有多问:“协议我们收下,会在村民大会上公布。但无论合作与否,‘绿线’是底线。”
“明白。”
贺振华离开后,岩叔把协议给许兮若和高槿之看。
“条件很优厚,但风险在于长期依赖。”高槿之指出,“如果合作社完全靠外部资金启动,决策权会不会受影响?”
许兮若补充:“应该加一条:合作方可以派代表参加合作社理事会,但投票权不超过百分之二十,重大决策必须经过全体社员大会。”
岩叔记下这些意见。那拉村正在学习的,不只是生态保护,还有如何在现代经济体系中保持自主性。
大会前夜,雨停了。月光出奇地亮,整个山谷沐浴在银白色的光辉中。许兮若和高槿之沿着村边的小路散步,没有牵手,只是并肩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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