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谈兵!”诺罗激动地挥手,“你们的文化支持计划?不过是花钱买走我们祖先的智慧,然后包装成你们橱窗里的商品!我们见过太多了!”
许兮若这时走上前,她没有直接反驳诺罗,而是用轻柔而坚定的语气说:“诺罗先生,我们理解你的担忧。高先生作为艺术家,他的创作深深植根于对传统手工艺和自然材料的尊重。他来到这里,不是掠夺,而是希望对话。或许,你可以带我们看看你们引以为傲的纺织和木雕?我们很想亲眼见识,而不是仅仅从报告上读到。”
许兮若的话语,巧妙地将话题从抽象的对抗引向了具体的文化本身,并且给予了对方展示和言说的空间。诺罗看着她诚恳的眼睛,又瞥了一眼沉默但目光专注的高槿之,紧绷的神情略微松动了一丝。他沉默片刻,生硬地说:“跟我来。”
他们跟着诺罗,沿着一条被草丛半掩的小径,走进了村落深处。不同于城镇的喧嚣,这里显得宁静而有序。高槿之看到一些老人坐在高脚屋下,手中编织着色彩绚丽的布料,复杂的图案如同流淌的密码。空气中飘散着木材和植物染料的特殊气味。
诺罗将他们带到一间较大的木屋前,里面几位年长的妇女正在古老的腰织机上工作。梭子在经纬线间飞快穿梭,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图案一点一点地显现,那是一种描绘河流、森林和神鸟的繁复纹样。高槿之被深深吸引,他情不自禁地靠近,蹲下身,仔细观察着织机的结构、妇女们娴熟的手法,以及那正在成形的、充满叙事性的图案。
他没有立刻拍照,也没有出声询问,只是静静地看。那种全神贯注的尊重,让原本有些警惕的织工们渐渐放松下来。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奶奶甚至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高槿之从随身携带的速写本上撕下一页,又拿出一支炭笔,他没有画织机,也没有画织工,而是快速勾勒起来。几分钟后,他将那张纸递给了那位老奶奶。纸上画的,是刚才在河边看到的祭台,以及祭台后那棵巨大的、盘根错节的神树。线条简练,却精准地捕捉到了那种庄严与灵动的神韵。
老奶奶接过画,仔细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更深的笑意。她指着画上的一个细节,对诺罗说了几句当地话。
诺罗翻译道:“阿婆说,你抓住了‘灵’的样子。她说,你不是普通的商人。”
这一刻,高槿之感到一种比任何商业谈判取得进展都更深刻的触动。艺术的共通性,跨越了语言和文化的壁垒,建立了一种基于感知的、最原始的连接。他没有试图去解释或承诺什么,只是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表达了对这片土地及其文化的看见与理解。
离开织布屋,诺罗的态度虽然还说不上友好,但之前的尖锐敌意明显缓和了。他甚至简单介绍了几种特定图案的象征意义,与家族血脉和自然崇拜相关。
“我们的图案,不是随便好看的,”诺罗强调,“它们是我们历史,是我们的法律,是我们和天地祖先的对话。”
“我明白。”高槿之郑重地说,“就像我手中的泥土,它不仅仅是材料,它有自己的记忆和脾气。强迫它,只会得到破碎的作品。”
这句话,似乎说到了诺罗的心坎里。他深深地看了高槿之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高槿之和许兮若在李瀚明的安排下,密集地拜访了村中有威望的长者,包括态度最为关键的卡朋长老。他们不再急于推销方案,而是耐心倾听,了解社区真正的需求和担忧。高槿之的艺术家身份和那份即兴的素描,似乎已经通过那位老奶奶之口,在小小的社区里悄然传开,为他们打开了一扇微妙的信任之门。
在与卡朋长老的长谈中,他们了解到,社区最大的担忧并非完全拒绝发展,而是害怕在发展中失去自我,害怕承诺的美好未来无法兑现,最终落得家园被毁、文化凋零的下场。
“我们不是要阻挡道路,”卡朋长老用缓慢而庄重的语调说,通过翻译传达,“但我们希望,这条路,是我们自己能走上去,并且知道通向何方的路。而不是被推着、蒙着眼睛,走向悬崖。”
这句话,重重地敲在高槿之心上。他更加理解了父亲为何要他建立长期、透明的监督机制。这不仅仅是商业诚信,更是对另一个文明主体性的基本尊重。
夜晚,回到酒店,高槿之会在笔记本上记录下白天的所见所闻,那些图案、那些对话、那些忧虑与期望,都沉淀在他的思绪里。他甚至尝试用当地找到的、成分不同的粘土做了一些小小的坯体,感受它们与之前所用材料截然不同的质感。许兮若则协助他整理资料,分析不同人群的态度和利益关切,为后续更具体的方案调整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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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李瀚明团队也在加紧工作。他们根据高槿之反馈的社区核心关切,进一步细化了“社区共生发展基金”的管理架构草案,明确了社区代表在决策委员会中的比例和权力,并引入了第三方审计和公示制度,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