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发表的当天上午,高槿之的手机和邮箱就陷入了短暂的“瘫痪”。祝贺的信息从世界各地涌来,有艺术圈的老友,有昔日的商界同僚,甚至还有几位久未联系的父亲的老友。momA方面也迅速反应,策展人兴奋地打来电话,表示这篇文章带来了新一轮的参观热潮,尤其是吸引了更多对文化议题和艺术家个人经历感兴趣的知识阶层观众。
“槿之,你看这条,”许兮若将平板电脑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条被广泛转发的评论,“‘高槿之的意义在于,他证明了深刻的艺术思考并非一定要与世俗世界割裂,真正的力量来源于对自身根脉的深刻认知,并以此为基础,无畏地面对世界的复杂性。’这个解读很到位。”
高槿之快速浏览着,心中感慨万千。赞誉固然令人欣喜,但更让他感到踏实的是,那些关于“根脉”、“平衡”、“内在确信”的表述,被准确地捕捉并传递了出去。这不仅仅是对他作品的认可,更是对他们所选择的生活路径和价值观的一种共鸣。
“格雷厄姆先生确实厉害,”高槿之放下平板,握住许兮若的手,“他看到了作品背后,我们想表达但未必能如此清晰概括的东西。这其中,你的翻译和补充功不可没。”
许兮若浅笑着摇头:“是你想得足够清楚。我只是把你想说的,用另一种语言更熨帖地表达出来而已。”
成功的喜悦如同暖流,但并未让他们沉醉太久。高槿之很清楚,声誉是一把双刃剑,它在放大光亮的同时,也可能投射出更长的阴影。果然,下午时分,一个来自国内、署名为知名艺术评论家的长篇分析文章,在几个颇具影响力的艺术网站上悄然出现。这篇文章虽然也承认“空谷”系列的艺术成就,但笔锋一转,开始质疑高槿之“跨界”的纯粹性,隐晦地暗示其艺术创作可能正在成为其商业家族事业的“文化粉饰”,甚至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当陶瓷艺术家开始频繁涉足跨国基建投资,他的泥土是否还能保持最初的质朴与纯粹?他的‘空谷’,是否会最终沦为资本精心构筑的另一种‘景观’?”
这篇文章的视角独特,文笔老辣,虽然通篇带着“探讨”的口吻,但其引发的联想却足够微妙。很快,一些附和与质疑的声音开始在小范围内出现。
许兮若首先注意到了这些异样的涟漪。她将文章递给高槿之时,神色平静,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审慎:“来了。比预想的快,但也算在意料之中。”
高槿之仔细读完,沉默了片刻。文章中的某些字眼确实刺人,尤其是将他对家族责任的承担与艺术纯粹性对立起来的论调,让他感到一种被曲解的郁闷。但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不快压下。他想起许兮若常说的,面对舆论,最重要的是保持内核的稳定。
“角度挺刁钻,”他最终笑了笑,只是笑容里带着些冷意,“看来,有些人更习惯于非此即彼的二分法,无法理解‘既要……也要……’的复杂与艰难。”
“或者说,他们不愿意理解。”许兮若接口道,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的经历太特殊,成就又来得太快,总会有人试图用自己熟悉的框架来解构你,要么将你完全归入艺术的象牙塔,要么将你打回商人的原形。你这种‘脚踏两条船’还试图走得稳的,自然会让一些人感到不适。”
她的比喻让高槿之失笑:“脚踏两条船?我倒觉得,我们是在同一条船上,只是这条船需要同时航行在艺术与商业两条河道上,考验的是掌舵人的平衡之术。”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这篇评论,虽然不友善,但某种程度上,也印证了我们选择的这条路,确实触碰到了某些固有的边界。”
“没错,”许兮若走到他身边,“所以,回应与否,如何回应,需要慎重。激烈的反驳只会落入口水战的陷阱,显得我们气急败坏。置之不理,又可能让这种论调悄然蔓延。”
高槿之转身,目光坚定:“我们不直接回应这篇评论。但我们可以通过接下来的行动和创作,来无声地回应这些质疑。”他顿了顿,“momA不是计划在展览后期举办一场关于‘当代工艺与精神性’的小型研讨会吗?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平台。我们可以更系统地阐述我们的理念,不是辩护,而是建设性的分享。”
许兮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