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主位上的男人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玩味。
却仿佛有实质的温度,烫得她脸颊发麻。
刚刚挺直的脊背一下子又软了下去,差点从椅子上滑跪下去。
好在旁边就是椅子扶手,她慌忙扶住,深深低下头,再不敢抬起。
方才那指点江山般的女强人气势,如同被针戳破的气球。
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因紧张而微微瑟缩的身影。
在这满屋子的莺莺燕燕之中,若论及身份地位的微妙与心照不宣的“层级”。
张曼自知,自己或许是那个最卑微的那一个。
“好了好了,你们俩,不准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家张曼。”
一道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维护意味的声音响起。
黄雪菲适时地站了出来,几步走到张曼身旁,无形中将她护在了身后。
若是黄婷婷在此,此刻站出来维护的必然是她。
既然黄婷婷不在,那么作为同一“阵营”中更资深的姐姐,黄雪菲便理所当然地担起了这份责任。
张曼感激地抬眼望了黄雪菲一眼,低声道:“谢谢雪菲姐。”
“客气什么,”黄雪菲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自然,“都是自家姐妹。”
这一刻,小圈子里“大姐”的存在感便凸显出来。
有人庇护,便有人撑腰。
即便有时候,连“大姐”自己也难免被那股更强大的力量“收拾”得溃不成军,但这份危难时刻的挺身而出,依旧令人心暖。
就在这时,一股浓郁醇厚的香气,霸道地侵占了所有人的嗅觉。
李红蔷系着那条素净的碎花围裙,双手稳稳端着一个黄澄澄的铜盆,从厨房的方向走来。
铜盆大小似脸盆,边沿被磨得光滑,里面是满满一盆奶白翻滚的羊肉汤,热气蒸腾而上。
带着羊肉特有的鲜香和药材的淡淡辛芳,瞬间勾动了所有人的馋虫。
“让大家久等了!”
李红蔷将沉甸甸的铜盆放在桌子中央,抬手抹了一下额角的汗,笑容温婉里带着些许赧然,“羊肉汤好了。
好久没正经做过了,也不知道手艺退步没有。
要是不好喝……大家可多包涵,别笑话我。”
“红姐,你太过谦啦!”
孙蜜第一个响应,用力吸了吸鼻子,满脸陶醉,“这香味,我一闻就知道,跟在岩西煤矿时你熬的汤,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错不了!”
“那可不!”
杨倩的夸赞更显夸张,她伸出纤指虚点着那盆汤,“咱们‘羊汤西施’的手艺,能差么?
也就是红姐你现在不卖这汤了,要不然啊,我敢说,排队的人能从东直门一路排到天安门广场去!保管天天生意火爆!”
“哪有那么夸张……”
李红蔷被她们说得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脚麻利地调整着盆子的位置。
“碗来喽!大家分一分!”
李美玉抱着一摞干净的白瓷碗走过来,轻巧地放在桌上。
碗壁细腻,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众人纷纷动手,各自取碗。
“这里有各种调料,”李梅也端着个木托盘过来,上面整齐地摆着小瓷罐和小碟子,“辣椒油、香菜末、葱花、盐、胡椒粉……大家喜欢什么口味,自己加。”
“我来给大家舀汤吧。”
李红蔷挽了挽袖子,拿起那把长柄的铜勺。
她的第一碗汤,毫无悬念地,盛给了叶少风。
铜勺探入滚烫的乳白汤中,稳稳舀起,手腕轻转,将汤汁连同几块炖得酥烂的带骨羊肉、两片晶莹的萝卜,一并倾入叶少风面前的白瓷碗里。
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无需言说的默契。
就如同当年在岩西煤矿那间狭小却温馨的厨房里一样。
无论周遭有多少人,无论身份如何变迁,李红蔷这个习惯从未改变——头一道汤,永远先盛给自己的男人。
“少风,这是你的。”
她将碗轻轻推到他面前,声音柔和。
一旁的杨倩眼尖,目光落在叶少风碗里,好奇地“咦”了一声:“红姐,少风碗里那俩圆滚滚的是什么东西?看着挺别致。”
李红蔷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神色如常地解释道:“哦,那是羊蛋。
我特意嘱咐梅姐买羊的时候留着的。
这东西……补得很。
少风这些天在外面辛苦,得好好给他补补身子。”
她话音落地,堂屋里蓦然一静。
仿佛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连空气都似乎凝滞了片刻,方才的欢声笑语瞬间冻结。
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叶少风面前那只碗,以及碗中那对“圆滚滚”的东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