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菜祭孔、拜谒学官、行香、听讲、训诫,这两套流程下来,书院上下,先生学生,哪个不累成狗?
还谈个屁的休沐啊?
所以到了如今,山长兼学正的陈衍之大手一挥,除开这两日不谈,又添了旬休,即十日一休,一月五休。
学生无不拍手称快。
又是一个晦日。
何肆一枕日红,张锦华拖着神采奕奕的身子回到学舍,何肆仰躺如尸,刚刚睁眼。
张锦华赧颜道:“吵着你休息了吧?”
何肆直起上身,两条腿儿灌铅似的纹丝不动,脊柱却是放了一串儿百子炮,噼啪作响。
这是松脊通督的法子,身似游龙,脊如大轴,求的就是一个如泥样。
“我早醒了,只不过在回味梦景而已。”
“哦?王兄做了什么梦啊?”
何肆面带余味,声音清润:“我梦到自己成了家传贱业的刽子手孩子,无缘科举,一家五口人,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酒鬼,脾气粗暴,动辄打骂妻女,母亲是个心肠极好的女子,可惜眼盲,还是再嫁,从前夫家带来一个与我同母异父的姐姐,还有一个过继来的长姐,暂时改了姓,待年与我成婚。”
“嘶……”
张锦华闻言,神色莫名,这这是个不好搭腔怪梦啊。
何肆也不指望他发表什么意见,只是摇头,笑道:“很奇怪是吧?我也觉得,这梦可真可长,从睡下到醒来,好像重活了一世般。”
张锦华讷讷陪笑:“别人家南柯一梦或者黄粱一梦,可都是好梦,梦里尽是些荣华富贵、钟鸣鼎食,足见王兄为人高洁,淡泊名利,即便是在做梦,也这般切实不虚。”
何肆笑呵呵道:“锦华,我又不是张吉士那般耳根子软,偏爱听恭维话,何故与我还说些谀言?”
张锦华挠挠头,叹了口气,如实道:“好吧,若要我说真话,这梦可太差劲了,父母相背,和气弗处,还沦为手染鲜血的代大匠斫者,无以致学不说,更是待年娶妻,是我的话,估计梦半道就会被吓醒。”
何肆点点头,张锦华的反应并不夸张。
刽子手,行刑者也,其业至贱,人咸耻之。
就算在化外,也不外如是。
何肆只是感慨:“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张锦华愣怔,心想:“莫非王兄睡昏了头,梦中情定,死心塌地?”
何肆脸上迷蒙渐渐散去,眼神恢复清明,自言自语,低声喃喃:“之死矢靡它,之死矢靡慝。”
张锦华闻言,更是认定是这般,却不知如何劝慰。
唯有何肆心湖之中王翡了然一切,这是他以怨恨为锚,在这飘摇的他生里,坚守本心的最好方式了。
王翡嬉笑道:“刘景抟要是知道你这般念他恨他,一定受宠若惊。”
何肆不搭理他,起身,收束松活的颈骨,整个人神完气足,身板笔挺,虽然还是少年模样,却比他在瓮天之中的身形还高挑挺拔许多。
张锦华将手里提着的一个荷叶包和一个箬叶,递了出去,是从自家食铺带来的早点。
“两个肉包,一个粢饭团,吃前记得揩牙。”
何肆伸手接过,笑吟吟道:“锦华有心了,放心,我不白吃。”
他走到学舍门边,运气一擤,口舌生津,将嘴里污秽唾在地上,直接开包吃了起来。
边吃边含糊撺掇张锦华道:“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锦华,你跟我学架子也一旬时间了,今日休沐,该去校场让张吉士刮目三匝了。”
张锦华闻言一惊,连连摆手:“我就不去了,王兄快出门吧。”
何肆道:“我是要出门,却不是去校场找张吉士讨打,我要回家探亲去了。”
“探亲?”张锦华闻言大惊,“王兄你不是处州子弟吗?这才一日休沐,就算不考虑各路通关,再乘骑骏马,如何能抵一千四百余里的脚程啊?”
何肆只道:“我就是想我娘了。”
张锦华心急道:“那就不能等到年节吗?无故游荡失塾,旷废学业那是会被书院除名的。”
何肆笑道:“且宽心罢,明早这时候,你醒来,就能看到我安睡床上。”
张锦华将信将疑,心中早就将何肆当成半个神仙人物,却是说道:“若是明天这时候我才醒来,先生定要罚我抄录卧碑、扑挞十数的。”
何肆也是笑了,拍拍张逊槿的肩膀:“快去吧,你不去校场的时日,张吉士老念叨你,今日这面子,既是给你自己挣的,也是给我挣的。”
张锦华还有些犹豫,何肆却是越过了他,直接轻快上路,安步当车,往家赶去。
王翡道:“多谢你顺遂我意。”
何肆轻飘飘回答:“还算你有良心,孩子想娘,天经地义,想了就回去看看呗,趁着还能看到的时候。”
王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