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难免拘谨起来,虽然下菰城中常有仙踪显露,但从来还不曾落到她这低贱的逼仄小巷中过,张公子是不是神仙一时扑朔迷离,她怎能没点敬畏?
见她这般模样,张逊槿无奈解释:“李姐莫要惊慌,我就是安定书院里面的一个小教习。”
覆了一层假面皮的陈衍之才是真无奈,他张逊槿还以为这里是修士多如狗的京城啊,市井孩童都见怪不怪。
“原来张公子是吉士!” 妇人惊呼一声,方才的拘谨一扫而空,安定书院有仙人,岂不是再寻常不过?“我说瞧着张公子气度不凡,这般年纪便做了吉士!我那儿子也还算争气,考进了书院,今年十七刚过,比张公子也小不了几岁,名叫张锦华,不知张吉士听过没有?”
张逊槿玩笑道:“我说未曾耳闻,李姐不会怨我吧?”
“怎么会!”妇人忙不迭摇头,“安定书院学生那么多,哪能个个都识得?张公子稍等,我这就去打酒。”
张逊槿抱拳:“有劳李姐了。”
待妇人离去,陈衍之忍不住白张逊槿一眼,“喝个茶都能作妖?显摆你那鹤首葫芦呢?”
“还真是!”张逊槿洋洋得意,“你觉得这个葫芦品相如何?”
陈衍之没好气道:“还凑合。”
张逊槿啧了一声:“陈大仙师远见卓识,取精用弘,这等小玩意儿自然不入眼!”
陈衍之无奈:“你跟谁学得阴阳怪气?”
张逊槿随口道:“王翡啊,那小子,姑且可以算作知行合一了,武学路子尽是些歪门邪道,说话也是夹枪带棒、绵里藏针,合我胃口。”
陈衍之抿嘴:“你之前不是看不上他吗?”
张逊槿乐呵呵道:“是啊,但是后来我发现,我家小鹿儿也不喜欢他这一挂,这不就忽然觉着他顺眼了吗?”
陈衍之叹了口气:“你教拳归教拳,别和他扯上太多关系。”
自从那一日张逊槿应下承诺,教习武道之后,便顺水推舟挂了吉士头衔,在书院众多大学生中,张逊槿毫不吝惜,武道似甘霖般不要钱的挥洒,足有三五百学生受教。
学子沈建曾对那日不在场的学生玩笑道,多亏是承了王翡的情,所以他们才得以鸡犬升天。
张逊槿疑惑:“怎么了?”
“说不出来,就觉得他有问题。”
“有问题怎么了?至圣先师不是说过,有教无类吗?”
陈衍之有些羞于开口,嗫嚅道:“我就是觉得他很假。”
张逊槿轻笑一声:“照你意思说,他内里襟怀坦白,朴讷诚笃,只是故作疏宕不拘,乖僻邪谬?”
陈衍之摇头:“人心隔肚皮,这我哪能看透?我只是觉得他这个人很假,不想与之近交。”
张逊槿不以为意:“咱这一生,见过假模假式的人还少了?”
陈衍之也不知怎么辩述,如实道:“就是感觉离他近了,连带自己都假了,好像水中花,镜中月,透着种不真实。”
张逊槿讥笑道:“你一个大剑仙,还避他锋芒?”
陈衍之无奈:“每次他上我课时,我总是压制不住体内剑意,有种即刻想要出剑把他砍了的冲动,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摆脱这种镜花水月的虚假之感。”
张逊槿皱眉,抬手,摩挲着光洁的下巴:“这就很值得咂摸了。”
他忽然发笑,撺掇道:“要不下次你就从心所欲一回吧?看看会不会发生什么?”
陈衍之想了想:“动必缘义,行必遵礼,我再思量一段时间吧……”
张逊槿愣住:“你还真打算出手啊?”
陈衍之沉声道:“道祖有言,‘真为自然,伪为人为’,我看他假,可说不得,他才是真的,我却是假的……不仅是我,我们都是假的……”
张逊槿被陈衍之的语出惊人给骇住了,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道流,你修道修魔怔了?”
陈衍之却一脸严肃:“我认真的。”
张逊槿见他如此作态,便也不逗趣了,凝神思绪,半晌之后,说道:“按你的说法,这种感觉,我也有过,不过不是现在。”
他笑道:“那是一年前,我还在京城给诸位皇子授课,某一天,我看其中的某一位,怎么都不顺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就给他胖揍了一顿,是皇帝都被惊动的那种程度。”
“当天晚上,我抱着小蕉睡觉,难道做了场梦,晦气,还是那个不孝徒,可梦里情况正好与现实相反,那臭小子,反过来给我尅一顿,我竟然毫无还手之力,我自己的梦,我自己还不能做主了,你说怪不怪?”
陈衍之并不颔首附和,只分析道:“应该道家的祈梦之术,以阳识神统阴神,使心神清明不迷,但这会引三尸作乱,反噬自身,需要澄心遣欲的修持。”
“道流果然一点就通!”
张逊槿赞同道:“当时我那个不气通啊,尸犬魄直接给我叫